14
陆廷没有回北京。
出院后，他在长乐巷巷口租了一间破旧的民房。
他不来打扰我，也不出现在我爸面前。
我每天早上出门买菜，能感觉到他在巷子拐角处看着我。
我傍晚在院子里收衣服，能看到院墙外露出的一角黑色衣角。
我都当没看见。
直到那天下了一场雨。
我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提着几袋沉甸甸的瓜果蔬菜。
我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捡。
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停在了我面前。
陆廷蹲下来，用他那双曾经只用来签几千万合同的手，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西红柿。
他把西红柿擦了擦，才递给我。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看着我，眼神卑微又讨好。
“我帮你提吧。”
他低声说。
我没有接。
“陆廷，做这些没有意义。”
“有意义的。”
他急切地站起来。
“南南，我这段时间学了很多东西。我学会了自己煮面，我没放盐，太淡了，我又加了酱油，结果咸得难以下咽”
“我突然想起我们住地下室的时候，你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菜，我却总是挑三拣四。”
他红着眼眶，声音发抖：
“我现在知道了，那时候的一碗热汤，有多珍贵。”
我撑开雨伞，将自己罩在干燥的伞面下，静静地看着在雨中淋得湿透的他。
“所以呢？”
我打断了他的深情剖白。
“你学会了煮面，体会到了我当年的辛苦。然后呢？”
陆廷愣住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陆廷。”
我看着他。
“十年前那个陪你吃苦的林南，已经在那十年的嫌弃和冷暴力里死透了。”
“你现在对着一具尸体忏悔，除了感动你自己，还有什么用？”
“我”
他张了张嘴，眼底满是惊惶。
“走吧，别跟着我了。”
我转身往巷子里走。
雨越下越大。
我走到巷子口的那家面馆前，因为雨势太猛，不得不在屋檐下避一避。
陆廷默默地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他冻得嘴唇发紫，却固执地盯着我。
面馆老板娘看不过去，热情地招呼：
“妹子，雨这么大，进来吃碗面暖暖身子吧！让你男朋友也进来，这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我没出声，陆廷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老板，来两碗阳春面。”
陆廷走到点餐台前，声音虽然虚弱。
“其中一碗，不要葱花，不要香菜，多放一点麻油。她吃香菜会恶心。”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终于记住了我的喜好。他终于知道我不吃香菜了。
他在等我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动容。
老板娘很快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陆廷把面推到我面前，甚至细心地替我拆开了木筷子，递过来。
“南南，吃点热的吧。”
我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他冻得发抖却满眼期待的脸。
我接过筷子，在面汤里搅了搅。
然后，在陆廷注视的目光下，我转头对着正在厨房忙碌的老板娘喊了一声：
“老板，麻烦帮我加一勺香菜。多加点。”
陆廷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老板娘端着一小碗翠绿的香菜末走过来，倒进我的碗里。
“南南你”
“你不是一吃香菜就会吐吗”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裹着香菜的面条，平静地送进嘴里。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我咽下那口面，放下筷子，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五年前，你公司遇到危机，到处求人注资。你喝得烂醉，我为了替你挡酒，陪着那些投资商吃饭。”
“其中有个老总，最喜欢吃香菜凉拌牛肉。那天晚上，为了让他签那份合同，我硬生生吃下了一整盘。”
“我当时躲在洗手间里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但是后来，我发现只要习惯了那个味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陆廷，你看。”
“你自以为是地记住了我的过去，可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为了你，我早就被逼着变成另一个人了。”
“你连现在的我到底是什么样都不了解，你拿什么说爱我？”
他死死盯着我碗里那一片翠绿的香菜。
眼泪“吧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二十元的纸币，压在碗底。
“面钱我付了。”
我站起身，撑开伞，走进了雨中。
这一次，陆廷没有再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