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面馆那件事之后,陆廷似乎终于学乖了。
巷子口那家五金店的老板娘告诉我,那个天天跟在我后头的男人,在她家买了一套最全的修理工具。
我家的院墙有些年头了,一到下雨天,青苔就滑得站不住人。
有天早晨我推门出去,发现那些青苔被铲得干干净净,铺上了一层防滑的碎砖。
我爸卧室那个老旧的排气扇,原本总是发出刺耳的噪音,下午突然就没声了,安静地运转着。
我知道是他干的。
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院子的矮墙上,放了两百块钱。
第二天,那两百块钱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旁边多了一把崭新的伞。
我把钱收回口袋,至于那把伞,我连碰都没碰,任由它在墙头上落满灰尘。
这天下午,我陪我爸去医院打点滴。
我爸的血压有些不稳,医生开了扩血管的药,滴得很慢。
我靠在椅背上,本能地侧过身。
双臂紧紧抱住肩膀,脸面朝冰冷的墙壁。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盖在了我的身上。
几乎是在那股熟悉的味道,我浑身一僵,像触电般猛地惊醒。
我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南南,别怕是我。”
陆廷半蹲在排椅前,双手悬在半空。
眼底满是被我过激反应刺痛的慌乱。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显然,他是一路跟着我们来了医院,又在走廊的冷风里站了不知道多久。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滑落到腿上的外套拎起来,递还给他。
“谢谢。我不冷。”
陆廷没有接外套,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我刚才睡觉时压出红印的半边肩膀。
“你怎么怎么那样睡觉?”
他声音发涩,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椅子那么宽,你为什么非要挤在最边上,连呼吸都憋着?”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觉得这个问题真是讽刺。
“你忘了?”
我语气平淡,像在诉说别人的事。
陆廷愣住了:“什么?”
“结婚第二年,你公司刚有点起色,每天压力很大,整晚整晚地失眠。”
我看着他。
“你说我睡觉翻身的声音太吵,说我呼吸的气流打在你脖子上,让你觉得心烦。”
陆廷的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
“后来有一天晚上,你实在受不了,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指着门外让我滚去沙发上睡。”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习惯性佝偻的肩膀。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贴着床沿睡。背对着你,尽量不翻身,连呼吸都要控制得很轻。”
“十年了,陆廷。我的脊椎早就因为长期侧卧悬空变形了。”
“我现在就算一个人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也只能保持这个姿势才能睡着。”
我抬起头。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这样睡觉?”
我扯了扯嘴角,“这不是你一点一点,亲手给我规训出来的吗?”
“别说了”
陆廷猛地捂住脸。
“南南,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
这四个字,是他这十年里最好的护身符。
因为他不需要去关注,不需要去在意。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的事业他的心烦他偶尔施舍的温柔。
而我的痛苦,我的改变,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理所当然的懂事。
“不需要说对不起。”
我把外套扔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习惯是可以改的,只是需要时间。就像我现在,手机永远静音一样。”
陆廷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
“以前只要你出差,我半夜连觉都不敢睡沉,生怕错过你的电话,生怕你胃病犯了没人照顾。”
“你的专属铃声一响,我的心脏就会狂跳不止,有时候甚至会心悸到喘不上气。”
“现在我把它调成静音了。再也不会有人半夜把我惊醒了。”
我陈述着这些事实,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
我不再需要他为这些过去买单了。
因为我已经,彻底不需要他了。
我爸的点滴打完了。
我按铃叫护士拔针,然后扶着我爸站起来。
“回去吧,陆廷。”
经过他身边时,我没有停下脚步。
“别再做这些无用功了。看你这样,我不仅不会感动,还会觉得以前的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