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我不见。”
弟子迟疑:“可裴大人伤得很重,谷外又在下雪……”
“要不我给他一把伞。”
谢无咎将药碗重重搁在桌上,冷笑:“给什么伞?他既喜欢跪,就让他跪。你替他挡了一掌,丢了半条命;替他救心上人,丢了最后一颗护心丹;最后还替他断后,差点烧死在裴府。如今他跪三天,便算情深了?”
弟子吓得不敢出声。
我端起药碗。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龟息丹虽保住了我的命,却也彻底毁了我的经脉。
往后不能动武,不能受寒,甚至连多走几步都会心悸。
从前一鞭能掀翻七八个壮汉的药王谷少谷主,如今端一碗药,手都在抖。
药喝到一半,谷外忽然传来钟声。
一声比一声急。
弟子脸色一变:“有人硬闯药王谷!”
谢无咎提剑便走。
下一刻,外头便传来兵刃相交之声。
我掀开被子下榻,刚走出两步,眼前便一阵发黑。青黛连忙扶住我。
“少谷主,您不能出去!”
“扶我去看看。”
药王谷外,风雪漫天。
裴砚跪在长阶尽头,肩背覆满白雪,唇色泛青。
他身前横着一柄未出鞘的剑,谢无咎站在台阶上,眼中杀意分明。
方才硬闯的人不是裴砚。
而是两名抬箱子的随从。
箱子被药王谷弟子拦下,摔在雪地里,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有裴府的房契、我的嫁妆单子、药王谷在京城几间药铺的地契,还有那份已经被裴砚签过字、盖好印的和离书。
我站在山门后,脚步忽然停住。
裴砚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被钉在雪里。
他比我记忆中瘦了许多。
下颌生出青色胡茬,官服也不见了,只穿一件单薄黑衣。那双曾经沉静自持的眼睛布满血丝,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
是他在火场里翻找“尸骨”时烧伤的。
“照微。”
裴砚望着我,眼眶骤然泛红。
“你还活着。”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想起身,大约跪得太久,才动了一下便重重跌回雪中。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目光从眉眼落到手腕,最后停在我微微起伏的胸口。
像是在确认我真的还会呼吸。
“照微,让我看看你的伤。”
“与你无关。”
裴砚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
他垂下眼,哑声道:“是,与我无关了。”
风卷起地上的纸页。
那封和离书被吹到我脚边。
纸上是裴砚端正的字迹。
他已经签了名字,也盖了私印。
我曾经等了七日都没等到的东西,如今就在眼前。
裴砚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和离书已经送来。从今往后,你可以回药王谷,也可以去任何地方。裴家不会再以任何名义束缚你。”
“城南的铺子、城西的庄子和裴府一半家产,也都归你。”
“我只拿自己的嫁妆。”
“那些是赔你的。”
我忽然笑了:“裴砚,你觉得几间铺子、几座庄子,能赔我什么?”
他身形僵住。
“赔我这三年困在裴府,还是赔我为了救你毁掉的经脉?赔你在众人面前信红绡不信我,还是赔你明知我重病,却连多问一句都不肯?”
“我不是……”
他下意识想解释,却又猛地停住。
半晌,他低声道:“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
我看着他。
“可你现在认错,不是因为你终于明白我有多委屈。是因为你以为我死了。”
“你抱着那具焦尸时,才想起我也会疼;看见太医的诊案时,才想起我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发现那具尸体不是我时,才肯放下你那些所谓的原则来药王谷。”
“裴砚,我若没有死遁,你会后悔吗?”
他脸色惨白。
我替他回答:“不会。”
“你只会继续查案,继续保护红绡,继续让我等你回来。”
“等下一个案子结束,等下一个百姓得救,等所有人都比我重要以后,你才有空看我一眼。”
裴砚跪在雪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向来能言善辩。
公堂上再狡猾的犯人,也躲不过他的追问。
可此刻,他连一句辩驳都没有。
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弯腰捡起和离书。
“如今我收到了。你我两清。”
“不能两清。”
他骤然抬头。
“照微,不能两清。”
“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但别说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