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只觉得疲惫。
“裴砚,你总是这样。”
“从前你认定我该懂事,我便必须懂事。后来你认定我有罪,我便必须留下受审。如今你认定我们不能两清,我便连放下都不可以。”
“你口口声声说尊重我,可你从来没有真正听过我的话。”
他呼吸一滞。
“我说过我没有害红绡,你不听。”
“我说过药王谷不会谋反,你不听。”
“我最后问你,还要不要走。你依旧没有听。”
我的声音不重,却字字落进风雪。
“现在,我再说最后一次。”
“裴砚,我不要你了。”
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
谢无咎抱剑站在一旁,冷声道:“听见了?滚。”
裴砚没有动。
直到我转身,他忽然叫住我。
“赈银案的余党还没有肃清。”
我脚步微顿。
“户部侍郎背后另有主使。药王谷谋反的伪证已被送进宫,可皇上还未正式下旨为药王谷平反。”
“所以呢?”
“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裴砚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密信。
“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见你。”
谢无咎接过密信,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上是一份暗杀名册。
我和父亲的名字,赫然排在最前面。
“你从何处得来?”谢无咎问。
“抓了鬼门堂最后一名堂主。”
“人呢?”
“死了。”
裴砚肩头忽然洇出一片血色。
黑衣遮得严实,方才竟无人看见。
谢无咎目光一沉:“你中了刀?”
“路上遇到截杀。”
裴砚仍看着我。
“他们已经知道药王谷的位置。三日之内,必会动手。”
“消息送到,你可以走了。”我说。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求。
“好。”
他踉跄着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
雪地里,很快蜿蜒出一串血迹。
青黛神情不忍:“少谷主……”
我攥紧和离书,没有回头。
“关山门。”
沉重的石门轰然合拢。
彻底隔绝了那道身影。
当夜,药王谷加强戒备。
父亲带人重新开启护谷大阵,谢无咎则连夜查验那封密信。
信是真的。
鬼门堂剩余的死士会在两日后入谷。
可到了第三日,山外却毫无动静。
第五日,朝廷的圣旨先到了。
皇帝下旨,药王谷购买的兵器实为治疗军中伤患所用,所谓谋反密函皆系伪造。赐下黄金千两、御书牌匾,为药王谷正名。
赈银案主谋也被揪了出来。
是当朝二皇子。
他借赈灾之名敛财,私铸兵器,意图谋反。
事情败露后,便将罪名推到药王谷头上。
二皇子被废为庶人,赐死府中。
鬼门堂余党在京郊尽数伏诛。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药房辨药。
送信的弟子提了一句:“听说那位裴大人也入狱了。”
我的手指停在一株雪参上。
“为什么?”
“他当初私藏钦犯红绡,又擅自封锁裴府、拘禁您。后来为查二皇子的罪证,私闯皇子别院,杀了不少侍卫。”
“皇上念他破案有功,免去死罪,杖八十,革职查办。”
八十杖。
裴砚身上本就有伤。
“人还活着吗?”青黛急忙问。
弟子摇头:“不知道。”
我继续整理药材。
雪参、黄芪、当归。
分毫不乱。
青黛看了我很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日,红绡来了。
她没有穿那身张扬的夜行衣,也没有带燕尾镖。
她穿着囚衣,双手戴着锁链,由两名官差押送。
因协助查清赈银案,她免了死罪。
却因盗窃官银、私闯府宅、偷拿我的私印,被判流放三千里。
她请求在离京前见我一面。
我答应了。
再见时,她瘦了许多,眼里也没了从前的锋芒。
她站在院中,许久才道:“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那枚私印是我拿的。”她低下头,“裴砚总说你端庄持重,绝不可能与赈银案有关。我不服,想找出你的破绽。”
“后来私印被二皇子的人偷走,拿去伪造告密信。我其实猜到信未必是你写的。”
“可我嫉妒你。”
她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无论他多在意我,只要你还在,我就永远见不得光。”
“所以那天大理寺的人上门,我撒了谎。”
“我知道毒不是你下的,也知道那颗解药是你给的。”
“可我还是指认了你。”
我平静地问:“说完了吗?”
红绡脸色一白。
“你不骂我?”
“骂你有什么用?”
“我……”
“红绡,你来道歉,是你的事。原不原谅,是我的事。”
“我不原谅。”
她嘴唇颤了颤。
“我险些死在裴府,不是因为你一句对不起便能揭过的。你流放三千里,是你该受的罚,不是替我赎罪。”
“我也不需要你余生不安。”
“从今日起,你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红绡眼泪终于落下。
她抬手擦去,哽咽道:“裴砚从来没有碰过我。”
我皱眉。
“你不必告诉我这些。”
“可我想让你知道。”
她望着我,一字一句道:“他喜欢过我。”
“他喜欢我敢爱敢恨,喜欢我不守规矩,喜欢我身上那股江湖气。”
“可是你出事以后,他才发现,他喜欢的那些东西,你原本全都有。”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红绡苦笑。
“他只是忘了。”
“他以为你生来便是端庄守礼的裴夫人,忘了是他把你带进京城,是你为了他,亲手收起长鞭,换下红衣。”
“知道你死的那几日,他一句话都不说。”
“他不吃不睡,抱着那具焦尸坐在灵堂里。后来发现尸体不是你,他像疯了一样翻遍京城。”
“我去找过他。”
“我说我愿意陪他一起找。”
“他说,是我偷走了你的印,是他信了我的谎,我们谁都没有资格出现在你面前。”
红绡停了停,低声道:“他没有让我来替他说这些。”
“他如今还在天牢。”
“八十杖打完,只剩一口气,却不肯用药王谷的药。他说,他欠你太多,没脸再受药王谷的恩。”
我垂下眼。
“官差在等你。”
红绡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向我深深行了一礼。
转身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沈照微,若我是你,我也不会原谅。”
“可若他死了……”
“那是他的命。”
我打断她。
红绡怔了很久,点头离开。
锁链拖过地面,声音渐渐远去。
青黛小心看我:“少谷主,您真的不去京城吗?”
“不去。”
“可裴大人……”
“青黛,他不会死。”
我太了解裴砚。
他有未结的案子,有未还的债。
这样的人,哪怕再痛,也不会轻易死。
何况,他若真死了,我去见他最后一面又能如何?
再为他哭一次,再让他临死前得到原谅吗?
我不愿意。
他该活着。
清醒地记住自己做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