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裴砚活了下来。
皇帝免去他的牢狱之刑,却将他贬为庶民,终身不得入仕。
他离开京城前,托人送来一只木箱。
里面没有信,只有我遗落在裴府的旧物。
一条红色发带,一只装银针的鹿皮袋,一枚已经断裂的玉佩,还有当年我锁进箱底的长鞭。
长鞭在火场中烧毁大半。
他请最好的匠人重新接好,鞭柄上原本刻着一个“裴”字。
如今被磨去了。
箱子最底下,压着裴府的钥匙和所有田产地契。
我让人原样送了回去。
半个月后,东西再次回来。
这一次,地契已经全部换成银票。
附带一张字条。
——并非赔偿,只是归还。
——你嫁入裴府三年,府中俸禄、人情、往来,多由你的嫁妆填补。这些原本便是你的。
我看了许久,将银票收下。
那是我应得的。
入春后,我的身体渐渐好转。
虽不能再动武,却已能独自行走。
父亲把药王谷在南边的十二间医馆交给我。
我离开药王谷,沿江南一路巡视。
我重新穿上红衣,剪去繁复的裙摆,把沉重的珠钗换成一根木簪。
没有人再叫我裴夫人。
他们叫我沈少谷主,或沈神医。
我在临安救下一个中了蛇毒的孩子,在扬州治好一场时疫,又在江陵收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徒弟。
我终于重新成为沈照微。
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贤内助。
只是我自己。
两年后,江南发了洪水。
我带着药王谷弟子赶往灾区。
堤坝断裂,疫病横行。医棚里每日都有人死去,尸体堆在城外,无人敢收。
可有一支民间义队,冒着染病的危险,负责转移百姓、搬运尸体。
领头的人姓裴。
我听见这个姓氏时,正在替病人施针。
银针在指间轻轻一颤。
当天夜里,暴雨冲垮了东侧堤坝。
洪水涌入医棚。
我带人转移药材,却被断裂的横梁压住了腿。
水很快漫过腰间。
谢无咎不在,弟子们又被洪水冲散。
我试着推开横梁,右手却使不上力。
就在水漫到胸口时,一道人影逆着洪流冲进来。
他劈断横梁,将我从水中抱起。
我闻到了熟悉的冷松气息。
裴砚。
两年不见,他几乎变了一个人。
脸庞被风霜磨得更加冷硬,眼角多了一道疤,曾经握刀的右手不再灵活。
那八十杖和火场里的烧伤,到底毁了他的根基。
他抱着我冲出医棚,将我放到高处。
转身便要走。
我叫住他:“裴砚。”
他的背影僵住。
许久,他才回头。
“沈谷主。”
不是照微。
也不是夫人。
他站在大雨里,克制得像个陌生人。
“你的腿受了伤,需要尽快包扎。我去找大夫。”
“我就是大夫。”
“那我去找你的弟子。”
他说完便走。
从始至终,没有问我这两年过得好不好,也没有借救命之恩求我留下。
当夜,我才知道,他来到江南已有一年。
他不能再做官,便带着几名旧部,专门押运赈粮、护送灾民。
没有俸禄,也没有官职。
别人问起身份,他只说是个跑腿的。
洪水持续了七日。
我与裴砚同在灾区,却很少见面。
偶尔远远遇见,他会停下行礼,然后绕路离开。
第八日,疫病突然扩散。
医馆缺少一味青霜草,最近的药仓却在百里之外。
我派人去取,山路却被泥石堵死。
第二日清晨,裴砚带着药回来了。
马死在半路,他独自翻过山岭,浑身都是伤。
他将药箱交给我的弟子,转身便走。
“为什么不进来?”我问。
弟子支支吾吾:“裴公子说,您不想见他。”
我看向帐外。
裴砚靠在一棵树下,正在给手臂包扎。
伤口深可见骨,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我拿着药走过去。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身。
“可是药有问题?”
“没有。”
“那我先走。”
“坐下。”
裴砚一怔。
“我替你处理伤口。”
“不必。”
“你冒险取回青霜草,算诊金。”
他这才坐下。
我剪开他的衣袖。
右手手掌满是烧伤留下的瘢痕,虎口变形,几乎握不住重物。
他的背上也有纵横交错的杖痕。
有些伤永远好不了了。
就像我的经脉。
我替他清洗伤口,他始终一言不发。
药粉撒上去时,他手臂猛地绷紧,却没有躲。
“疼便说。”
“习惯了。”
我动作一顿。
从前我也常这样回答他。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白。
“对不起。”
“别再说了。”
“好。”
他果然闭嘴。
包扎完伤口,我收拾药箱。
裴砚站起身,低声道:“多谢沈谷主。”
“裴砚。”
他停下。
“当初在药王谷,我问你,我若没有死,你会不会后悔。”
“你没有回答。”
雨后的风掠过树梢。
他沉默很久。
“不会。”
我抬眼看他。
“那时的我不会。”
他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右手。
“若你没有死,若你仍留在裴府,我或许会因为误会你而愧疚,也会想办法补偿你。可案子一来,我还是会离开。”
“我会觉得你是药王谷少谷主,你有医术,有青黛,有整个裴府,不需要我寸步不离。”
“我甚至会觉得,你既然没有告诉我病情,便是你也认为无妨。”
“我会一次次拿责任做借口,继续忽略你。”
裴砚抬起头,眼里没有辩解,只剩赤裸的悔意。
“所以你说得对。”
“不是红绡骗了我,也不是二皇子伪造的证据太真。”
“是我从心底认定,你永远不会离开。”
“我仗着你爱我。”
风吹过来,我忽然红了眼。
两年前,我等的从来不是一句对不起。
而是他终于看明白,真正伤害我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某一次选择。
是一次又一次笃定我会退让。
裴砚的声音很轻。
“照微,你不必原谅我。”
“我也不会再求你回头。”
“你曾经说我从来没有真正听过你的话。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明白,爱一个人不是替她决定什么,而是尊重她的选择。”
“所以,你要我走,我便走。”
他向我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这一次,我没有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