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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
“我当初找你,你告诉我医院有规定。”
“可周聿怀,你心里清楚,那个规定是你导师定的,不是你。”
“我不……”
“你什么?”我打断他,
“你不忍心?你忍心拒绝我,忍心让你妈打电话骂我。”
“忍心起诉我侵犯隐私,忍心雇水军往我身上泼脏水。”
“这些事,全是你一个人做的,张让你做的吗?”
他彻底沉默了,额头抵在玻璃上,肩膀微微发抖。
我挂了电话,转身走。
身后的敲击声急促响起来。我停住脚,回头。
周聿怀用指节猛敲玻璃,嘴唇在电话话筒边疯狂张合。我拿起另一侧的话筒。
“江月!”他的声音像撕裂的布,“我求你,别查了,查下去你我都没好下场!”
“我有什么下场?”
“张志诚不止是我导师!”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吼,
“他是整个系统里转诊评审的顾问,所有三甲医院的转诊流程都经他的手过。”
“你动他,就是动整个制度!”
“那又怎样?”
他瞪着我:“你会被反噬的!”
“你妈还在看病,你还在这个行业里待,你会被做掉的!”
“你担心我?”
他噎住,脸色青白交替。
“你担心的是张志诚倒了,你最后一个减刑的希望也没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对吗?”
他没回答,但那张脸上什么都写了。
我放下话筒,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我一进单位就被领导叫去了办公室。
王主编关上门,面色复杂地看着我:“小苏,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您指什么?”
“有人给我打了电话。”他把手机推过来,上面是一个未保存号码的通话记录,
“说是你丈夫的亲属,让我劝你收手,否则连你带我们单位一起遭殃。”
“您怎么回的?”
“我说江月是我们单位的骨干,我们尊重员工个人行为。”他顿了顿,
“但我劝你一句,水太深,别一个人蹚。”
“我知道。”
走出办公室,我直接给林远发了条信息:
“你那份材料里,有没有张志诚操控省城医院转诊系统的记录?”
三分钟后回复:“有。但取证需要技术手段,我进不去他们的后台。”
我打开电脑,翻出旧手机的备份文件。
去年周聿怀让我帮他处理工作邮件时,我顺手保存了一份内部系统的操作界面截图。
当时只是为了帮他做PPT。
现在看,截图右下角有一行登录IP地址,指向省城医院的服务器区段。
我把截图发给林远:“这个能不能用?”
十分钟后他电话打过来:“能。你等我,我今天晚上进去捞数据。”
“违法吗?”
“违法。”他声音很稳,“但张做的那些事,也违法。”
当晚十一点,林远发来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近百条日志记录,时间跨度整整三年。
每一条都显示同一个账号署名,“张”在省城医院转诊系统里标注、修改、优先级调整。
被他“暂缓”的病历有两百三十七份,被他“加急”的只有十九份。
十九份里,有七份和他有直接利益关系,包括赵兰芳。
我把压缩包里的核心信息整理成文,第二天匿名提交到了省纪委监委。
这一次我没留任何自己的痕迹,所有材料都走的是林远的加密通道。
三天后,省纪委监委发布通报:
原医疗系统转诊评审顾问张志诚,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干预多家三甲医院转诊流程、收受利益、违规操作,已被立案调查。
通报一出,全省震动。
当天下午,许清欢给我打来电话,接通后没说话,先哭。
“江月,我妈转院了,ICU不收她,说我们的病历被标记了,要重新审核……”
“审核是正常的。”
“我妈快不行了!”她尖叫,“你满意了吗?你现在满意了吗!”
“许清欢,你妈被加急的时候,走廊里那些人看着空出来的床位,他们满意吗?”
她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喘息。
“你当初打电话给我炫耀,说周聿怀夸你懂事。”
“你现在觉得,懂事这两个字,值多少钱?”
她挂了电话。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听到过许清欢的声音。
张志诚被带走调查的第五天,周聿怀的判决下来了。
职务犯罪、滥用职权、受贿,数罪并罚,判了七年。
他的辩护律师申请上诉,被驳回。
他母亲在法庭外晕倒,被送进急诊。
没有人签字,护士打了一圈电话,最后打到我这。
我让她联系周聿怀本人,对方沉默了一阵,挂了。
我妈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下楼散步。
她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搬来我单位附近租了间小公寓,每天给我做饭。
有一天晚饭时她忽然说:“月月,你离婚的事,办完了吗?”
“办完了。”
“那就好。”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以后找对象,妈不催你,但有一条——别找当官的。”
我笑了:“那当医生的呢?”
“更不行!”她瞪眼,“医生一张嘴,家属跑断腿。”
表彰大会那天,林远发来一张奖状照片,附了一句话:“先进个人,托你的福。”
我回他:“是你自己敢交材料。”
他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苏姐,以后你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找我就行。”
我没回那句话,但那天晚上我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没接话。
几天后,林远来找我的时候,我正陪我妈在楼下菜市场挑鱼。
他在路口站着,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到我妈愣了愣,规规矩矩叫了声阿姨好。
我妈上下打量他,转头问我:“这谁?”
“同事。”
“什么同事?送橘子来?”
林远耳朵红了,把橘子塞我手里:
“今天医院表彰了,我拿了先进个人。感谢你当初带我一起。”
“是你自己敢交材料。”
“没有你第一份举报,我不敢。”
我妈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小伙子,你吃鱼吗?我买多了。”
林远连忙点头:“吃吃吃。”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鱼。
我妈全程盘问林远的家庭、工作、有没有对象、属什么,林远耳朵红了一整晚没退。
周聿怀的事过去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他托人转来的一封信。
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潦草。内容不长——
“江月,张倒了,我才知道他只是把我当工具。”
“我当初不帮你妈,不是因为制度,是因为我怕张。”
“我懦弱。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信写完了,不必回。”
我把信折好,夹进一本旧书里,放在书架最高层。
有一天林远来帮我搬家,看到那本书问是什么。我说旧日记,扔了吧。
他没多问,直接塞进了废纸箱。
箱子搬上车的时候,我妈从窗户探出头喊:“月月,那个橘子小伙子又来了!”
林远在楼下挠头,冲我笑。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冲我摆了摆手里的橘子。
我妈在楼上喊:“橘子小伙子,上来吃西瓜!”
他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又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