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个月后,我带妈妈回省城那家专科医院做术后第一次复查。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还要再观察三个月。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意外遇到了一个熟人那个规培医生,林远。
他在走廊里拦住我,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苏姐,我能请你吃个饭吗?”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做了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是也举报了?”
他苦笑:“我是在你之后才敢的。”
“要不是你先动了,我那些材料估计现在还锁在抽屉里。”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了声谢谢。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一行字:
“江月,你别得意得太早。周聿怀倒了,他背后的人还在。”
我拨回去,号码已经是空号。
紧接着,我的工作邮箱收到一封邮件,标题写着:
“关于你母亲手术的某些细节,你确定你全都知道吗?”
附件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妈在省城医院的住院记录首页,在转诊建议来源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张志诚。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我认得这个笔迹——就是那天我在省城医院走廊里翻病历翻到的那一页。
当时我只觉得写得太潦草看不清,现在被人用红笔圈出来,那个名字清清楚楚:
张志诚。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也从来没听周聿怀提起过。
但照片上用红笔在名字旁边重重圈了一笔,旁边附了一行小字:
“和赵兰芳同一来源。”
我妈和她,被同一个人经手过转诊。
我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
我妈和许清欢的母亲,都在省城医院住过院。
而她们的病历上,出现了同一个人的签字。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远的电话。
“林远,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苏姐,怎么了?”
“你认识一个叫……”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红笔圈出的签名在屏幕上格外扎眼,
“叫张志诚的人吗?他的签名出现在我妈省城医院住院记录的转诊建议栏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远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苏姐,这个张志诚……是周聿怀的导师。”
“导师?”我攥紧了手机,“周聿怀从来没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林远压低声音,
“张五年前就被吊销执照了,违规操作,但他人脉还在。”
“这些年整个科室的排班、转诊、手术分配,都是他在幕后遥控。”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周聿怀……”
“他只是推到台前的棋子。”林远说,“真正拍板的,从来不是你老公。”
我攥紧了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原来真正的幕后黑手,现在才刚露出头来。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医院后门,老位置。”
二十分钟后,林远坐在我面前,面前一杯水没碰过。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几张翻拍的老文件,签名栏里“张志诚”三个字反复出现。
“周聿怀被带走那天,张的电话就打到了院里。”
林远压低声音,“他通过一个中间人传话,让所有人闭嘴,说周的事到此为止。”
“谁再翻旧账谁自己掂量。”
“你掂量了吗?”
“我掂了。”林远推了推眼镜,“然后我把第二部分材料也交上去了。”
我重新看那张匿名邮件里的照片。
我妈的住院记录,签名栏是省城医院的一位副主任,红笔圈的“赵兰芳”旁备注了一行小字“转诊建议来源:张”。
“意思是,我妈当初转到省城医院,张打过招呼?”
“不只是打招呼。”林远翻出一张更模糊的截图,
“省城医院内部系统里有一条备注,写的是该患者由张教授推荐,建议优先处理。”
“后来被人改掉了,但后台日志没删干净。”
我心脏猛地一沉。
“我妈的转诊,从一开始就被他经手了?”
“对。”林远点头,“而且你猜怎么着?”
“当初你妈在老家医院做的那份初诊报告,就是张远程看的。”
“他在报告上批了四个字:观察为主。”
“可他早就被吊销执照了。”
“所以他才用别人的名字签。”林远冷笑,
“这份报告当时被退回老家医院,说暂不处理。你妈才硬生生拖了半个月。”
“周聿怀知道这件事吗?”
“你说呢?”林远看我,“你老公是科室主任,他导师的手伸进来,他瞎了看不见?”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周聿怀站在办公室门口对我说“按流程排队”的画面。
他在替他导师挡刀。
他亲手拦住了我妈的路,然后用“规矩”两个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张志诚为什么针对我妈?”
林远摇头:“不一定针对你妈。”
“他只是例行公事,凡是他不认得的、没打招呼的,全都往下压。”
“你妈只是刚好撞上了。”
“那许清欢呢?他认得许清欢?”
“许清欢她爸早年跟张做过项目,有点交情。”林远说,
“所以赵兰芳的病历一到,张就批了‘加急’。”
我当天晚上就去了看守所。
探视窗口,周聿怀穿着蓝色马甲坐在玻璃对面。
看到我,他眼皮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拿起电话:“你导师的事,你知道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妈当初亲自打电话骂我的时候,提到了一句话你好歹是张教授看上的人。”
“这个张教授是谁?”
他不吭声。
“你科室所有的转诊安排,都是他远程定的对不对?”
“你只是执行。你给许清欢的母亲开绿灯,是因为张批了‘加急’。”
他垂下眼:“江月,你来探视,就是为了翻这些旧账?”
“你把我妈的病历压在底层的时候,压的是张的指令。”
他猛地抬头:“不是!”
“为什么省城医院内部系统里,你妈的转诊备注写着由张教授推荐。”
“建议优先处理,后来又被人删了?”
他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我不知道系统里有备注。”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只管签字。张安排什么,你签什么。”
“你需要知道的只是谁该排队、谁该加急,不需要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