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医生给我打了镇静剂。
我还是缩在床角,双手死死护住头。
护士靠近一步,我就抖一下。
我妈往前迈一步,我直接把枕头扔了过去。
“别埋我!”
枕头砸在她胸口,轻飘飘落地。
她却像被人打了一拳,踉跄着扶住墙。
“好,妈妈不过去。”
“你别怕,我离你远一点。”
她退到门口。
我依旧盯着她。
“你是谁?”
这三个字一出口,病房里彻底安静。
我爸嘴唇动了动。
“棠棠,我是爸爸。”
我看向他,又看向他身后的苏屿。
两张脸都很熟。
熟得让我胸口发闷,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脑子里只剩下锤子落下的声音。
一下。
一下。
有人说:
“钉吧。”
我猛地抱住头,呼吸再次急促。
医生把他们全部赶了出去。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我长时间缺氧,加上强烈刺激,出现了创伤性记忆障碍。
医生说,我并不是彻底失忆。
只是大脑暂时封锁了最痛苦的部分。
门外,我妈问:
“那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医生合上病历。
“想起来对她未必是好事。”
“她现在不记得你们,却依旧害怕你们。”
“这说明她的身体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我妈隔着玻璃看我。
护士问我有没有信任的人。
我想了很久。
“陈爷爷。”
陈大爷被请进病房时,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殡仪馆制服。
他退休十几年了。
不知道从哪里又翻了出来。
可能觉得见我得穿工装,比较正式。
我看见他,终于松开抓着床单的手。
“老陈。”
他眼圈一红。
“没大没小。”
“我比你多活五十多年,叫声爷爷能亏死你?”
我扯了扯嘴角。
“差点。”
“命都亏没了。”
他转过脸,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门外,我妈捂住嘴。
从我醒来以后,这是我第一次笑。
不是对她。
也不是对我爸和我哥。
陈大爷给我削苹果。
他手艺不行,果皮断了八次,削完只剩一个苹果核。
我嫌弃地看着他。
“你是想喂我,还是想给苹果做尸检?”
“能吃就行。”
他把苹果核塞给我。
我接过来,安静啃了一口。
医生问我记不记得自己十七岁。
我摇头。
“我不是五岁吗?”
“我刚从停尸柜出来。”
“老陈还欠我一根火腿肠。”
陈大爷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妈再也站不住,顺着墙滑了下去。
她找了我十二年。
终于把我找回来。
养了一个月。
又亲手把我送回了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