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长公主
烛火快要燃尽了,残光照在父女俩脸上,一个苍白,一个红润,都安安静静的。
萧明月轻轻拉上帐幔,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院子时,她看见那棵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秋风卷着黄叶打着旋儿。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跟在身后的丫鬟:“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天蚕丝的面料?”
丫鬟忙道:“回殿下,有的,是前年江南织造进贡的。”
“送去清风院,给驸马做几身里衣。天蚕丝贴身穿暖和。”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旧淡淡的,像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丫鬟应了,心里却吃惊得不行。
天蚕丝一年才产那么几匹,宫里都未必能分到,殿下自己都舍不得用,如今竟一口气给了新驸马做里衣。
萧明月没理会丫鬟的心思,抬脚往外走。
江临风的病情总算稳住了。
太医开了方子,每日三剂汤药,交代了至少卧床将养半月。
江颂宜守在父亲床边守了大半日,直到他睡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悄悄退出来。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小圆子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提着一双厚底棉鞋:“小姐,地上凉,快穿上吧。”
江颂宜乖乖伸脚,让她穿鞋,仰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正高,风卷着桂花的甜香从园子那头飘过来。
她抽了抽鼻子,忽然转了个弯,朝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小姐?您去哪儿?”小圆子急忙跟上。
“去厨房。”江颂宜迈着小短腿走得飞快,“我要给长公主做碗甜汤。”
小圆子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小姐,您才五岁,哪会做什么甜汤?再说了,长公主的膳食都是有规制的,厨房的人哪敢让您动火。”
江颂宜回头冲她眨了眨眼:“你跟着就是了。”
清风院的小厨房没有多大,灶台砌在靠墙的位置,两口铁锅擦得锃亮。
案板上码着各色蔬菜和干货,几个婆子正在准备午膳。
看见小小姐走进来,都愣住了。
“哎呀,小小姐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油烟重的”
掌勺的刘婆子赶紧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江颂宜踮着脚看了看灶台上的东西,目光落在一小罐鲜奶上。
那是今早刚送来的牛乳,用瓦罐装着,还冒着热气。
旁边搁着一块老姜,个头饱满。
她点点头,转身对小圆子说:“把那些奶和姜拿上,我要用。”
刘婆子吓了一跳:“小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厨房里刀呀火的,可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
“我不玩。”江颂宜仰起头,五岁的小脸蛋上一本正经,“我要做姜撞奶,给长公主送去,谢谢她昨晚救了我爹爹。”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
姜撞奶?这东西她们听都没听过。
小圆子也犯了难,蹲下身劝道:“小姐,要不您说怎么做,让刘婆婆动手?您在一旁看着就行。”
江颂宜想了想,点头:“也行,但得听我的。”
刘婆子没办法,只能依着这位小祖宗。
好在长公主昨儿才发了话,清风院的事儿一概上心,小厨房的管事陈嬷嬷也交代过,伺候好这位新来的小姐是头等大事。
江颂宜让刘婆子把老姜洗净去皮,用石臼捣碎了挤出一小碗姜汁,那股辛辣的味道冲得刘婆子直皱眉。
然后,她又让人把鲜奶倒进小铜锅里,加了少许糖,小火慢慢煮到微微冒泡。
“好了好了,关火。”江颂宜趴在灶台边,伸着脑袋指挥,“把奶晾一晾,不能太烫。”
刘婆子依言把铜锅端下来放在窗台上晾着,回头看了一眼那碗黄澄澄的姜汁,忍不住问:“小姐,这姜汁跟奶怎么弄到一块儿?”
江颂宜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台前,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等奶不烫手了,从高处冲进姜汁里,盖住,闷一会儿就好了。”
这是她前世最喜欢的一道甜品。
那时候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冬天加班回来又冷又饿,街角那家糖水铺子的一碗姜撞奶,暖得能从胃一直热到指尖。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做出来。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江颂宜伸手试了试奶锅的温度,点点头:“可以了。”
刘婆子小心翼翼地端着铜锅,按照吩咐,抬高锅子,把温热的鲜奶猛地冲进盛着姜汁的碗里。
奶液撞上姜汁的那一瞬间,激出一股浓郁的香气。
甜中带辛,闻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盖上盖,闷一会儿。”江颂宜满意地拍了拍手。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刘婆子掀开盖子一看,惊呼出声:“哎哟,真凝住了!滑溜溜的!”
只见那碗里奶液已经凝固成嫩豆腐似的膏状,表面光滑得像块羊脂玉,微微晃动,散着一股勾人的甜香。
江颂宜凑上去看了看,笑了:“成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碗端出来,放在一个红漆托盘上,又从旁边掐了一小片薄荷叶点缀在正中间。
白瓷碗,嫩白的姜撞奶,一点翠绿的薄荷,看着就赏心悦目。
“小圆子,走,给长公主送去。”
长公主的书房。
江颂宜端着托盘走到门前,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面露难色。
“小姐,殿下正在批阅公文,吩咐了不许打扰。”
江颂宜仰起脸,声音软糯糯的:“我就进去一下下,送完就走。这是我给殿下做的甜汤,谢她昨晚救了我爹爹的。”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
昨晚的事儿全府上下都知道了,长公主亲自守了一夜,还动用了私库里的百年老参,这位病驸马在殿下心里的分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殿下办公时,确实不喜欢别人打扰。
正犹豫着,书房里传来萧明月冷淡的声音:“谁在外面?”
丫鬟赶紧禀报:“回殿下,是清风院的江小姐,说是给您送了甜汤来。”
里面沉默了片刻。
“让她进来。”
丫鬟松了口气,推开门朝江颂宜点点头。
小丫头端着托盘,迈着小短腿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书房。
萧明月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面,手边摊着几本折子,墨迹未干,大概是刚批完的。
她头也没抬,提起笔蘸了蘸朱砂,随口问了句:“何事?”
江颂宜把托盘轻轻放在桌角,白瓷碗离萧明月的右手边不过一尺远。
她往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地站好,开口说道:“长公主殿下,谢谢您昨晚救了爹爹。这是我做的甜汤,喝了就不冷了。”
萧明月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落在那个小豆丁身上。
五岁的娃娃穿着藕荷色的短袄,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小脸蛋红扑扑,大概是刚从厨房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她本想说不必,让丫鬟端下去就是了。
可鼻尖忽然飘过来一股奇异的香味,甜丝丝,又夹着一股姜的暖辣,跟她平日里闻惯的沉水香完全不同。
那味道热腾腾的,像冬天里突然晒到的一缕太阳。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那只白瓷碗上。
碗里白润润的一团,表面平滑,中间嵌着一小片翠绿的薄荷叶,看着倒有几分精致。
江颂宜见她不说话,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小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乖得不得了的样子。
萧明月放下笔,鬼使神差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温热的奶膏入口即化,滑得像是丝缎。
甜味先散开,淡淡的,并不腻人,紧接着一股姜的辛热从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淌,落进胃里。
暖洋洋的,连手脚都跟着舒坦起来。
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江颂宜眼巴巴地看着她:“殿下,好吃吗?”
萧明月没吭声,又舀了一勺。
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她吃得不快不慢,一勺接一勺,姿态仍旧是端着的,背挺得笔直。
十来勺就见底了,她把最后一点奶膏也刮得干干净净。
放下勺子,看了一眼空碗,沉默了好一会儿。
“味道尚可。”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但比刚才少了几分冷意,“以后可以常做。”
江颂宜眼睛一亮,弯成两道小月牙:“好!那我天天给殿下做!”
“不必天天。”萧明月顿了一下,“日一次即可。”
“好嘞!”小丫头脆生生地应了,端起空碗放进托盘里,朝萧明月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那殿下继续忙,我不打扰啦。”
她抱着托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过头,冲萧明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殿下,吃完全身都暖暖的,对不对?”
萧明月看着那张笑脸,怔了一下。
等她回过神来,小丫头已经蹬蹬蹬跑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空碗,碗底干干净净,连点汁水都没剩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吃得有些失了仪态,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笔,却半晌没有批下一个字。
门外,李嬷嬷躲在廊柱后面,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长公主一勺一勺吃完那碗甜汤时,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殿下多少年没有这样津津有味地吃过一样东西了?
平日用膳都是随便动两筷子就搁下,胃口差得让整个厨房都发愁。
可那一小碗奶膏,她吃得干干净净。
李嬷嬷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直奔小厨房。
刘婆子几个还在那儿嘀咕刚才那碗姜撞奶的方子,看见李嬷嬷来了赶紧站直了身体。
李嬷嬷板着脸,把全厨房的人都叫到跟前:“都给我听好了,清风院的小姐往后要进厨房,谁也不许拦着。她要什么就给什么,想用哪个灶台就用哪个灶台,谁敢说半个不字,自己收拾包袱走人。”
刘婆子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记住了。”
李嬷嬷又补了一句:“还有,今儿这事儿不许到处传,殿下不喜欢人多嘴。”
众人齐声应了。
翌日,早朝。
金銮殿内,百官分列两侧,御座上的皇帝萧煜刚要开口问政,御史大夫赵无咎手持奏折,一步跨出班列。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赵无咎声如洪钟。
萧煜眉头一皱:"赵爱卿请讲。"
赵无咎展开奏折,目光扫过站在百官最前列的那道身影,硬着头皮念道:"臣弹劾长公主殿下。殿下身为皇族贵胄,竟强纳寒门病婿,私德有亏,有损皇家颜面。此风若长,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朝皇室?臣恳请陛下责成长公主殿下悔婚,以正视听!"
奏折念完,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有暗暗点头表示赞同的,也有面露不满想要出言反驳的。
嗡嗡声不绝于耳,几乎掀翻了金銮殿的屋顶。
萧明月站在百官之前,紫金冠上垂下的珠串纹丝不动。
她身姿笔挺,玄色朝服上的金凤凰灼灼生辉,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起。
直到殿中议论声稍微停下,她嘴角微微一勾,竟然笑了。
这一笑,反而让不少老臣心里打了个突。
长公主平日冷若冰霜,极少在人前露出笑意,但凡笑了,必然有人要倒霉。
“赵大人。”萧明月侧过身来,目光如冰锥一般钉在赵无咎脸上,“你管得未免太宽了些。”
赵无咎被她看得后背发凉,强撑着拱手道:“下官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萧明月打断他,“本宫丧夫守寡,独居公主府,一未祸乱朝纲,二未鱼肉百姓。如今再觅良缘,乃是人之常情。怎么,只许你赵大人家中妻妾成群,便不许本宫寻一知心人?”
赵无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家中确实收了七八房妾室,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此刻被当众点破,只觉得无数道目光都扎在自己背上。
他咬牙道:“殿下贵为皇族,身份不同寻常百姓。”
“身份不同?”萧明月再次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赵大人也知道本宫是皇族。那本宫倒要问问,新驸马江临风虽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品行高洁,本宫与他两情相悦,陛下也已亲口赐婚。赵大人今日所言,是在质疑陛下圣断吗?”
赵无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臣绝无此意!臣只是为了皇家颜面考量。”
萧明月冷冷地俯视着他,“本宫的婚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御史来考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