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驾到
御座之上,萧煜轻咳一声,开口打了圆场:“好了好了,皇姐的私事,赵爱卿就不必操心了。朕信得过皇姐的眼光,既然皇姐说那江临风品行端正,想必不会有错。此事到此为止,退朝吧!”
他摆了摆手,内侍总管立刻扬声道:“退朝——”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依次退出金銮殿。
赵无咎站起身,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他低着头快步往外走,不敢再看萧明月一眼。
百官散尽,萧煜坐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对身侧的贴身太监刘德全低声叹道:“朕这位皇姐,平日冷冰冰的,跟座冰山似的。今日为了那个病秧子驸马,倒是难得地动了肝火。”
刘德全躬着身子,小心赔笑:“陛下说的是。长公主殿下平日里雷打不动的,今日在朝堂上发这么大火,奴才也是头一次见。”
萧煜望着萧明月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看来那个江临风,在皇姐心里分量不轻啊。”
早朝上的这场风波,传到公主府时已是日上三竿。
小方子连跑带喘地冲进后院,一迭声喊着:“驸马爷!大事!天大的事!”
江临风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喝药。
药苦得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听见小方子的喊声,他放下药碗,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小方子一溜烟跑到榻前,脸上又惊又喜,说话跟倒豆子似的:“驸马爷您不知道,今日早朝上出大事了!那个赵无咎赵大人,当堂弹劾殿下,说殿下强纳寒门病婿,有损皇家颜面,要陛下逼殿下悔婚!”
江临风端药碗的手顿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小方子,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然后呢?”
“然后?然后殿下当场就恼了!”
小方子手舞足蹈,学着萧明月的样子板起脸,“殿下说,赵大人管得太宽,她守寡多年寻个知心人怎么了,只许赵大人妻妾成群,不许殿下找一知心人?
还说驸马你才华横溢,品行高洁,她和驸马两情相悦,陛下都赐了婚了,赵大人这么闹是在质疑陛下!”
小方子一口气说完,拍着大腿笑道:“驸马爷,您没看见,听说赵大人当场就跪了,冷汗把官服都湿透了!最后还是陛下打圆场才收场。殿下平日里看着冷,可护起短来,那气势,啧啧,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吱声的!”
江临风没有笑。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药碗。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带着一点微微发烫的暖意。
长公主那样的人,站在百官之前,天塌下来也不皱一下眉头。
她何曾需要为谁动气?
可今日,她为他动了气。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一个御史大夫驳得跪地不起,还把“两情相悦”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江临风当然知道那四个字多半是说给百官听的场面话。
他和长公主之间,何曾有过什么两情相悦?不过是她一时兴起,挑中了他这个病秧子做驸马,用来当盾牌罢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窗外有风拂过,卷起廊下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进屋里。
江临风望着那落叶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慢慢地吁出一口气。
“小方子。”
“您说。”
“殿下她现在回来了吗?”
小方子挠了挠头:“这个奴才一路跑回来的时候,殿下还没出宫呢。估摸着这会儿该下朝了,应该快到了吧。”
江临风“嗯”了一声,又重新端起药碗,将已经半凉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根炸开,他却觉得没有刚才那么难以下咽了。
他放下碗,望向窗外院墙,落向公主府大门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两个洒扫的仆役在慢悠悠地挥着笤帚。
江临风收回视线,半晌没说话。
小方子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驸马爷,您是不是感动了?”
江临风抬眼,瞥他一眼:“多嘴。”
小方子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识趣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驸马爷,奴才说句不好听的。殿下对您,那可是真心实意的好。您说您一个寒门书生,又拖着这副病身子,殿下图您什么?不就是图您这个人嘛。您要是心里也念着殿下,就别总闷着,好歹让殿下知道知道您的心思。”
“出去。”江临风打断他,语气淡淡的,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小方子一吐舌头,麻溜地关上门溜了。
皇宫。
下朝之后,御书房里的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萧煜坐在龙案后面,手里的朱笔转了又转,一个字都没批下去。
他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了窗外。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瞧出端倪,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陛下,可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
萧煜摆摆手,把笔撂下了。
他心里想的不是什么朝政大事,而是那天晚上萧明月跟他说的话。
皇姐冷着脸坐在他对面,语气淡得像白水,说的话却是惊天动地泣鬼神:“我招了个新驸马,叫江临风,已经搬进了公主府。你如果得空,亲自去瞧一瞧。”
就这么一句话,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萧煜当时端着茶盏的手都顿了一下。
他这位皇姐,前头嫁了三任驸马,没一个撑过去的。
这回倒好,自己挑了个男人,还主动让他这个当弟弟的去掌掌眼。
萧煜揉了揉眉心,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忽然很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他那位眼高于顶的皇姐动了心思。
于是,萧煜换了一身普通的靛蓝色棉袍,腰间只系了条带子,头上连玉簪都没插。
然后带着两个便装的侍卫,从宫里溜了出来。
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他混在里面,跟个出来闲逛的富家公子没什么两样。
长公主府离皇城不远,走过去也就两炷香的工夫。
到了公主府门口,朱红的大门敞开半边,门口的小厮见了他,正要行礼,萧煜抬手止住了,摆摆手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自己迈进门槛,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想着先去正厅等江临风来拜见。
才走到前院的花圃,他就瞧见花圃里蹲着个小人儿。
那是个约莫五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嫩绿色的袄裙,头发扎了两个小鬏鬏,撅着屁股蹲在地上,手里捏着细树枝往泥土里戳。
泥巴沾了满手,连脸蛋上都蹭了一道黑印子,她也不在意,专心致志地扒拉着什么。
萧煜站住了脚,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在挖什么?”
小姑娘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大眼睛水汪汪的。
她看见萧煜,先是一愣,然后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小姑娘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从兜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走到萧煜面前,仰着小脸,把油纸包举过头顶:“叔叔,你长得真好看,请你吃糖!”
萧煜愣住了。
他这辈子收过无数珍宝,从没有人递给他一颗糖。
他看着小姑娘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面没半点算计,就是单纯地觉得他好看,想请他吃东西。
萧煜弯下腰,把油纸包接过来,剥开一角,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硬糖。
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裹着一小粒果肉。他犹豫了一下,塞进嘴里。
一股清甜的果香在舌尖散开。
是桃子的味道,甜而不腻,带着一点点酸,清爽得很。
萧煜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又嚼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糖块,有些意外地说:“这糖真不错,哪儿买的?”
小姑娘挺了挺小胸脯,下巴微微扬起来,带着几分得意:“宜宜自己做的!”
萧煜蹲下身,跟她平视着:“你叫宜宜?”
“嗯!江颂宜,我爹给我取的名字。”小姑娘把小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打量他,“叔叔是来找我爹爹的吗?”
“你爹?”萧煜挑了挑眉,“你爹是谁?”
“我爹是江临风呀,”小姑娘回答得自然极了,“叔叔,你认识他吗?”
萧煜打量着眼前这个小不点,脑子里把江家的事过了一遍。
前户部侍郎江敬忠的孙女,江临风的幼女。
江家前些年因为牵连进一桩案子,家产抄没,人丁凋零,如今就剩这父女俩相依为命。
他这位皇姐把人招进公主府,连人家闺女一块儿带过来了。
萧煜嘴里那点桃子的甜味儿还没散,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不知不觉就软了几分。
他伸出手,在小姑娘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我认识你爹,我跟你爹有点事要谈。”
江颂宜点点头,像是大人一样背着手,往正厅的方向指了指:“我爹在里面看书呢,我带叔叔去。”
她迈着小短腿在前面领路,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怕萧煜跟丢了似的。
萧煜跟在后头,看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他身边的侍卫跟在远处,看见自家陛下这副表情,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敢出声。
进了正厅,江临风果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抬头,先看见的是自家闺女,刚要开口叫,紧接着就看见了闺女身后那个穿蓝袍的年轻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书站起来,拱手行礼:“草民见过——”
萧煜摆摆手:“别多礼,我就是路过,进来坐坐。”
他扫了一眼江临风,这人确实如传闻中一样,身形单薄,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但眉眼清俊,神色淡然,身上有一股书卷气,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萧煜在椅子上坐下来,江临风便也坐下,让丫鬟上了茶。
江颂宜端着自己的小凳子跑到她爹身边,乖乖坐好。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萧煜和她爹之间转来转去。
“朕听说,你跟皇姐聊过西北赈灾的事?”萧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像是随口一问。
江临风点头:“偶尔谈过几句。”
“说说,你是什么看法。”
江临风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萧煜。
“西北连年干旱,朝廷拨银赈灾,层层经手,到百姓手里能剩三成便算不错了。
长公主问起,我说与其从国库拨银经官府之手,不如减免当地三年赋税,让百姓手里留着粮食和余钱,自己便能缓过气来。
官府省了经手的麻烦,百姓得了实利,地方上的富户为了自家生意也会主动赈济乡邻,远比朝廷一车一车往那边送银子要稳妥。”
他说完这番话,又补了一句:“朝廷的银子过手越多,中间损耗越大。藏富于民,比藏富于库要长久。”
萧煜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江临风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厅里安安静静的,连江颂宜都屏着呼吸,不敢乱动。
片刻之后,萧煜把茶盏放下,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江临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这位皇姐,“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眼光果然不错。”
江临风微微垂首,没接这话。
江颂宜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从兜里又掏出一块油纸包,举到萧煜面前:“叔叔,这个给你带回去吃,路上饿了可以含着。”
萧煜低头看着那块糖,伸手接过来,揣进了怀里。
他弯腰在小姑娘面前蹲下来,认真地说:“宜宜,以后有空,我来看你,你再做糖给我吃,好不好?”
江颂宜用力点头:“好!我还有橘子味儿的,还有梅子味儿的,叔叔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萧煜笑着站起来,朝江临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送走了皇帝,江颂宜坐在自己院子的石凳上,晃着小短腿,托着下巴想心事。
她来公主府已经有些日子了,府里的景致摸了七七八八。
几个义兄的脾气秉性,她心里也都有数了。
冷面的那个大哥天天板着脸,笑起来跟要债似的。
笑面虎二哥见谁都笑眯眯的,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称东西,一斤两斤分得清清楚楚。
至于三哥萧瑾,啧,整个就是一个长不大的顽童,最好哄。
所以,她把主意打到了萧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