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筝
小圆子从库房那边跑回来,怀里抱着一捆青竹篾,手里还拿了几张大宣纸,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姐,这些东西奴婢找了半天,管库房的李公公一开始还不肯给,说是府里的东西都有数。”
江颂宜跳下石凳,拍了拍小圆子的胳膊:“辛苦你啦,回头我跟我爹说一声,让他跟管事的打个招呼就行。”
她蹲在地上,把那捆竹篾摊开,一根一根地挑。
小圆子擦着汗在旁边看着,只见自家小姐握着剪子,把竹篾裁成长短不一的段儿,又拿细麻绳绑起来。
那小手灵活得不像个四五岁的孩子,三下两下就扎出了一个骨架子,扁扁的,两头微微上翘。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呀?”小圆子凑过去瞧。
“做风筝。”江颂宜头也不抬,把宣纸裁成合适的大小,拿浆糊往骨架上贴。
她一边贴一边跟圆子解释,“燕子的翅膀要这样弯一点,风才能托得住,尾巴得长,飞起来才稳当。以前我呃,以前我爹教过我的。”
江颂宜差点说漏嘴,赶紧把后半句吞回去。
小圆子没留意,只觉得自家小姐会做风筝真厉害,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风筝糊好之后,江颂宜又用墨笔给燕子画了两只眼睛,翅膀上描了几道花纹。
她举起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小圆子帮忙系上线轴,那线轴是拿木棍削出来的,上面缠着细细的棉线,绕了几十圈。
“走,咱们放风筝去。”江颂宜一手举着风筝,一手拿着线轴,迈着小短腿就往外走。
小圆子跟在后面喊:“小姐你慢点儿!”
江颂宜一路走过穿堂,绕过假山,径直往府里东北角那个花园走。
那花园种了好几棵槐树,中间空出一片草地,视野开阔。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三个义兄每日回来,都要经过花园边上的那条青石甬道。
她挑了个好位置,把风筝举过头顶,逆着风跑了几步,松手。
那燕子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起来,江颂宜赶紧放线,一边跑一边拽。
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稳,尾巴在风里轻轻摆动,真像一只黑色的燕子在半空盘旋。
小圆子仰着头看,嘴巴张得老大:“小姐!飞起来了!飞得好高呀!”
江颂宜一边控着线轴,一边拿眼角余光往甬道那边瞟。
甬道上果然来了人。
打头的是萧玦,一身玄色窄袖袍,腰间佩着剑,步子又快又稳,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跟着萧珩,穿着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不急不慢地走。
最后那个是萧瑾,深蓝色的长衫松松垮垮,手里还拎着个小酒壶,走两步晃一晃,像是刚从哪个酒局上回来。
三个人正说着话,萧瑾先抬头看见了天上的风筝。
他脚步一顿,眯着眼往上看,酒壶都忘了往嘴里送:“哎,这谁放的风筝,怎么飞这么高?”
萧珩也抬了头,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了。
萧玦只是微微抬眼,脚步没停。
江颂宜瞧见他们停下,心里乐了一下,脸上却装作才看见的样子,朝那边挥了挥小手:“大哥!二哥!三哥!一起来放风筝呀!”
萧瑾先笑出声,酒壶往腰上一挂,几步就朝草地那边走过去了。
萧珩站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没动。
萧玦停住了脚,站在甬道上,抱着胳膊往那边看。
萧瑾走到江颂宜面前,弯下腰打量她手里的线轴:“小不点儿,这风筝你自己做的?”
“对呀!”江颂宜把线轴递给他,“三哥你试试,可好玩了。”
萧瑾接过来,大大咧咧地往手里一抓,拽了拽线。
那风筝在天上晃了两下,差点往下栽。
江颂宜赶紧踮着脚,伸手去够他的手腕:“轻一点轻一点!风大的时候要松线,风小的时候才收线,你这样硬拽它要掉下来的!”
萧瑾被她指挥得一愣一愣的,按她说的慢慢放线,果然那风筝又稳稳地往上蹿了一截。
他仰着头,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带上了认真的表情:“嘿,还真是有讲究。”
江颂宜站在他旁边,仰着小脑袋看他操作,时不时提点两句:“三哥,你手腕别僵,顺着风的劲儿走。线如果绷得太紧了,就稍微松一松,让它自己找平衡。”
萧瑾玩得兴起,把袖子往上一撸,踩着草地在花园来回跑。
他本来就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被一只风筝勾住了魂,完全忘了自己翰林院编修的身份,跑得满头是汗也浑然不觉。
萧珩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草地上,手里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他看了一会儿,笑着说了句:“三弟这模样,跟个八九岁的孩子差不多。”
江颂宜扭头看他,笑眯眯地:“二哥要不要也来试试?线轴可以两个人一起拿的。”
萧珩摆摆手,笑容温和:“不了,我看着就好。”
江颂宜也不勉强,转过头继续盯着天上的风筝。
她余光瞥了一眼甬道那边,萧玦还站在那里,没走。
他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仰着头,目光追着那只黑色的燕子风筝,一眨不眨。
风忽然大了一阵,江颂宜喊了一声“三哥收线”,萧瑾手忙脚乱地往回绕线,可已经晚了。
那风筝被风一灌,猛地往旁边歪过去,线缠上了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桠。
风筝挂在树枝上摇摇晃晃,下不来了。
“哎呀!”江颂宜跺了跺脚。
萧瑾拽了拽线,拽不动,又不敢使劲硬扯,怕把风筝扯破了。
他挠了挠头,回头朝萧珩无奈地摊手:“二哥,你带银子了吗?我买个新的赔她。”
萧珩笑着摇头:“这是人家孩子自己做的,买得到吗?”
两人正说着,甬道那边忽然一阵衣袂破风的声音。
江颂宜只看见一道影子掠过来,快得像一阵风。
萧玦脚尖点了一下,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在半空中拔剑,寒光一闪,剑尖精准地挑中了那根缠着线的细枝。
树枝应声而断,风筝连着断枝一起往下掉。
萧玦落地的同时伸手一抄,把风筝稳稳接在手里。
他收了剑,转身走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江颂宜仰着脑袋看他,眨了眨眼。
萧玦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风筝还给她。
那风筝完好无损,只是线轴上的棉线从中间断了,一头还挂在风筝上,另一头缠在她手里的线轴上。
萧玦看了那断线一眼,沉默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把断掉的两截线头接在一起,笨手笨脚地打了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