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子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花园入口的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只见长公主萧明月换了一件袍子,缓步走了进来。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微微蹙着眉,像是被吵得不耐烦了的样子。
江颂宜写得特别好,京城有头有脸的几位大人都夸过,将来必定是当状元的料。
她当时就停住了脚步。
江颂雪在武安侯府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宋玉芬是她亲娘,对她算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坏。
宋玉芬忙着在侯府站稳脚跟,忙着讨好武安侯叶奉和,忙着对付侯府里的其他几房姨娘,分给她的心思很有限。
府里的下人们看人下菜碟,对她这个拖油瓶小姐表面上恭敬,背地里没什么好话。
嫡女叶瑶更是处处压她一头,一有机会就让她难堪。
江颂雪早就不是前世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了。
她活过一辈子,吃过苦头,知道这世上的日子是怎么一回事。
她心里清清楚楚,在武安侯府,没有人会白给她好日子过,想要什么,就得靠自己去争取。
所以她听到陈家举子四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三年后高中状元。
三年。
她现在七岁,三年后十岁。
如果她能在这三年跟那位陈举子攀上关系,提前认个义兄也好,结个善缘也罢,等人家日后飞黄腾达了,总记得武安侯府还有个小妹妹。
到时候她借着这层关系,在侯府说话都能硬气三分。再往后的事,徐徐图之,慢慢谋划。
她花了两天的工夫打听清楚了。
陈举子单名一个恪字,家住城东甜水巷,父母早亡,靠寡嫂拉扯长大,家境清寒但是特别聪慧,去年中了举,今年在京城拜了名师,准备三年后的会试。
每逢初一十五,他会去城西的报恩寺上香,替他过世的父母祈福。
江颂雪算了算日子,今天恰好十五。
她跟宋玉芬说要出府走走,宋玉芬正忙着跟管事娘子对账,挥挥手就允她去了。
江颂雪带着一个小丫头出了门,坐了半个时辰的马车到了报恩寺。
她心里那个小算盘打得很精。
佯装求签,不小心把签文掉到陈恪脚边,他一个读书人,自然会弯腰捡起来还给她。
她顺势道谢,再夸两句他的才学,一来二去就有了话题。
可她没料到,报恩寺里,不止她一个人盯上了陈恪。
陈恪是个清瘦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站在大殿前的香炉旁,恭恭敬敬地往里面插香。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间有一股书卷气,看着确实是一表人才。
江颂雪远远打量了他一眼,心里愈发笃定了自己的打算。
她整了整衣襟,捧着签筒走到大殿门槛边,装作在低头看签文的样子。
然后她假装脚下一滑,手里的竹签哗啦一下散出去几根。
其中一根滚过门槛,正好落在陈恪脚前三步远的地方。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陈恪果然注意到了。
他弯腰捡起那根签子,抬头看了看四周,见只有江颂雪一个小女孩站在大殿门口,便走过来将签子还给她。
“小妹妹,这是你的吗?”
江颂雪抬起头,刻意把脸上的表情放得怯生生的。
她接过签子,小声道了句谢,又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陈恪脸上停了一下。
“多谢公子。”她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公子是一个人来上香的吗?”
陈恪笑了笑,正要回答,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尖刻的声音。
“哟,妹妹好巧的心思!”
江颂雪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叶瑶穿着一身簇新的海棠红褙子,从大殿侧面的廊柱后面转了出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拎着香烛供果,显然是来上香的。
叶瑶比江颂雪高出半个头,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弯弯地看着江颂雪。
“妹妹这是做什么呢?”叶瑶走过来,歪着头看了看陈恪手里的那根签子,又看了看江颂雪,笑得更得意了,“把签子扔到人家脚底下,再让人家捡起来还给你。
妹妹这是看陈公子一表人才,想学话本子里演的那一套?啧,妹妹小小年纪,懂得还真不少呢。”
江颂雪的耳根子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周围几个上香的香客闻言都看了过来。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有人在交头接耳。
江颂雪紧握着手里的竹签子,脸上拼命维持住那副无辜的表情。
陈恪有些尴尬。
他退了一步,看了看叶瑶,又看了看江颂雪,皱眉道:“这位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她不过是个小孩子。”
叶瑶根本没理他。
她走到江颂雪面前,压低声音道:“妹妹你不知道吧?陈公子是我母亲娘家的表侄,早就定了亲的。我表嫂是礼部王大人家的千金,过完年就要过门了。妹妹这心思,怕是要白费了。”
江颂雪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凉到脚底。
叶瑶连人家的亲事都一清二楚,她却一无所知。
她咬住了下唇。
叶瑶退后了几步,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大小,语气里带着关切:“妹妹你可别难过,回头我让娘给你多留意留意,等过几年妹妹大些了,也给你说一门好亲事。你虽然是跟着你娘来的,但好歹也是我们侯府的小姐,总不会亏待你的。”
江颂雪听得出她说的每一个字里都带着刺。
她知道叶瑶是什么意思,自己不过是个跟着改嫁的娘亲住进侯府的外姓拖累,什么武安侯府小姐,不过是面上客气叫一声罢了。
人家嫡女叶瑶才是正经的主子,她算什么?寄人篱下的可怜虫罢了。
周围那几个香客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还只是好奇,这会儿已经添了几分怜悯,更多的还是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