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大腿的最高境界
江临风直起身来看萧明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萧明月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晨光正一点一点地爬上枝头,把昨夜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往常温和了许多:“谢什么。我是她阿”
她顿了一下,把那半个字咽了回去,“我是长公主。”
江临风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他把肩上的披风解下来,叠好,轻轻放在床尾。
“殿下,您该歇了。”
萧明月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
她嗯了一声。
谁都没再说话。
江颂宜这场病养了整整五天。
前两天烧退了,人却还是蔫蔫的,整日趴在床上不爱动弹。
连小圆子拿蜜饯哄她,她也只是懒洋洋地张嘴含一颗,连眼皮都不掀开。
第三天才恢复了精神,能靠着枕头坐起来翻两页书,可翻不了几页就又歪下去,嘴里嘟囔着“病去如抽丝啊”。
小圆子听不懂什么叫抽丝,只知道四姑娘这场病把整个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吓着了。
从长公主往下数,两个义兄轮番往清风院跑,门槛都快被踩塌了。
第四日清晨,江颂宜刚喝完一碗白粥,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挑,走进来的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红袖。
她手里托着一只紫檀木的盘子,上头放着一枚巴掌大的令牌。
令牌正面錾着一只展翅的凤,背面刻了个“令”字,四周镶了一圈金边,一看就不是凡品。
“四姑娘,”红袖把木盘放在小几上,弯腰行了个礼。
“殿下吩咐奴婢把这个送来给您。殿下说,姑娘往后有了这块牌子,府里各处都可以随意进出,书房那边也可以去。如果有什么事,只管拿着牌子直接去找殿下,不必通传。”
江颂宜原本还懒洋洋地靠着枕头,听见这话,眼睛睁圆了。
她伸出手指头戳了戳那枚令牌,做工精细得连凤尾上的羽毛纹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随便进出?”她抬头看红袖,“书房也行,库房也行,长公主的寝殿也行?”
“都行。”红袖笑了笑,“殿下说了,整个公主府,没有四姑娘去不得的地方。”
小圆子站在旁边,嘴巴张大能塞进一个鸡蛋。
长公主的书房是府里的禁地,平日连几位义子进去都得先通传,更别说其他人。
如今长公主居然把这么一块牌子给了四姑娘,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简直是把心窝子掏给咱姑娘了。”
小圆子后来私底下跟清风院的老嬷嬷咬耳朵,就是这么说的。
江颂宜捏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角翘起来,心里明白得很。
长公主这个人,嘴上从来不怎么会说软话,可做起事来比谁都实在。
给令牌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是我的人了,往后谁欺负你,直接来找我替你撑腰。
江颂宜把令牌揣进怀里,拍了拍,对小圆子说:“收好了,这可是宝贝。”
宝贝还没捂热乎呢,前院又来了人。
这回是萧珩身边的长随,姓赵,三十来岁,说话时嘴角永远挂着三分笑意,一看就是跟着笑面虎年头久了,学了五六分神韵。
赵长随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进门就弯腰打千:“四姑娘安好,二公子吩咐小的给您送样东西。”
锦盒打开,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写着地契二字,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官印。
江颂宜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处位于京城西郊的山庄,占地六十亩,有山有水有温泉,前后三进的院落,带一片果林和两亩菜圃。
赵长随笑盈盈地说:“二公子说了,这处庄子去年才翻修过,院子后面引了温泉水,冬暖夏凉。往后入了夏,四姑娘只管去那避暑,爱住多久住多久。二公子还说,如果姑娘觉得地方小了,他回头再找一处更大的。”
江颂宜盯着那张地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折起来,塞回锦盒里。
她扭头对小圆子说:“小圆子,你记得记一笔,将来我嫁人的时候,这份地契要写进嫁妆单子里。”
小圆子还没反应过来,赵长随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四姑娘说笑了。”
赵长随前脚刚走,后脚萧瑾就来了。
萧三公子进清风院的架势和别人不同,人还在门外,笑声就先进了屋。
他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缀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手里抱着一只大藤箱。
盖子都合不拢,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书和杂七杂八的零碎玩意儿。
“宜宜!”
他把藤箱往地上一墩,蹲下来拍拍箱盖,“三哥给你找了好东西来。你看这个——”
萧瑾从箱子里抽出一本封皮都磨毛了的书,封面写着《山海异闻录》。
“我找人从南边书肆淘来的,里面全是稀奇古怪的妖怪故事,比你爹书房里那些书好看多了。还有这个,”
他又摸出一个木头雕的机关鸟,上弦,鸟翅膀就扑棱棱地扇起来,能沿着桌子走一圈。
江颂宜坐在床上,看着萧瑾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除了那箱子书,还有一套琉璃弹珠、一只会翻跟头的竹蜻蜓、一沓画着各路神仙的年画儿、两盒南边来的糖渍梅子。
外加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缝得歪歪扭扭,针脚粗得像是刚学会拿针的人做的。
“这只老虎是”江颂宜拎起那只布老虎打量。
萧瑾摸了摸鼻子,露出几分不自在:“那个啊,是三哥自己缝的。你别嫌丑,我第一次做针线活,扎了三次手呢。”
他把手伸出来给她看,食指上果然还贴着一小块膏药。
江颂宜盯着那只歪七扭八的布老虎看了半晌,忽然把它抱进怀里,闷声说了句:“三哥真好。”
萧瑾平日听惯了别人夸他才华横溢风流倜傥什么的恭维话,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直白的夸奖,居然耳根红了一下。
他站起来咳了一声,摇着扇子往门口走:“那什么,三哥明天再来给你讲故事。今儿先歇着。”
萧瑾走了之后,江颂宜把那只丑老虎放在枕头旁边,和长公主赏的那枚令牌摆在一块。
一个金贵体面,一个粗笨丑萌,并排放着,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到了第五天,江颂宜已经能满地跑动了,精神振奋。
她坐在廊下吃第三碗杏仁酪,前院又有人来。
这次是个风尘仆仆的信差,马背上驮着一只油布包裹,说是从边关送来的,指名给四姑娘。
包裹打开,里面除了一包晒干的红枣,还有一封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粗麻纸,折得方方正正,封口处用火漆封了一道,上头压了个“玦”字。
江颂宜拆开来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锋锐利。
“不准再生病!”
连个落款都没有。
江颂宜捏着那张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确认就这么五个字加一个感叹号,叹了口气。
小圆子凑过来瞅了一眼,困惑地挠头:“大公子这话,怎么听着像是训人呢?”
江颂宜把信纸仔细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嘴里慢悠悠地说:“你不懂。这就叫言简意赅,字字千金。有些人说一百句好听的,比不上有些人说半句实在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边关送封信过来多不容易,大哥就写这么几个字,说明什么?说明每个字都很值钱。”
小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到了傍晚,江颂宜靠着床栏盘点这几日的进项。
令牌一枚,地契一张,故事书一箱,玩具若干,布老虎一只,红枣一包,外加一封五字信。
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床上,抱着膝盖看了一会儿,扭脸对旁边正给她剥橘子的小圆子说:“小圆子,你看见没有?这就是传说中抱大腿的最高境界。”
小圆子剥橘子的手停了停,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诚实地摇头:“奴婢没听明白。”
“你看啊,”江颂宜掰着手指头跟她算,“长公主给令牌,是给我的靠山。二哥给地契,是给我的退路。三哥给书和玩具,是给我的乐子。大哥那封信虽然只有五个字,但意思是他罩着我。
四条大腿,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好。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活下去到活得舒坦,全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她拿起那枚令牌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得意和感慨之间的复杂神情:“小圆子,做人做到这个份上,还用自己操心吗?”
小圆子这回听懂了,把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由衷地点头:“姑娘说得是。”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头的武安侯府后院。
宋玉芬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她的一个旧相识从公主府那边递出来的,上面写着长公主如何疼爱那位新驸马带来的小女儿,又是赐令牌又是赏地契。
三个义子更是一个赛一个地上赶着献殷勤,把小丫头捧成了公主府的团宠。
宋玉芬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当初和离的时候,把江临风从头到脚嫌弃了个遍,嫌他体弱多病撑不起门户,嫌他清高孤傲不会钻营,嫌他拖累了她和女儿的前程。
她带着江颂雪改嫁武安侯,走得干干脆脆,连头都没回过。
她当时觉得那叫明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现在,她看着信上写的那些东西,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位克死了三任驸马,威名赫赫的长公主萧明月,对别人冷得像个冰疙瘩,怎么偏偏就对那么个死丫头掏心掏肺?
她宋玉芬生的女儿,怎么就入了长公主的眼?
宋玉芬把信纸攥成一团,指甲掐进掌心。
另一边的厢房里,江颂雪正对着满桌子的糕点发脾气。
“我不吃!”她冲着伺候的丫鬟喊,声音尖得像把小刀,“拿走!”
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糕。
江颂雪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荡着,胸口一起一伏。
她那个废物爹,带着她那个傻里傻气的妹妹,进了长公主府当驸马。
那个从前只会哭鼻子的妹妹,如今被长公主捧在手心,被三个义子哥哥围着团团转,要什么有什么。
可凭什么呢?
江颂雪握紧了拳头。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爹和娘和离之后,妹妹跟着娘去了武安侯府,吃好的穿好的,而她跟着爹,住在破屋,吃的用的都寒酸,爹整日病恹恹的,连束脩都拿不出来供她读书。
她什么都比不上妹妹,走到哪里都被人拿来比较,说姐姐不如妹妹有出息,说妹妹命好姐姐命苦。
所以这一世她选了跟着娘走。
她要过好日子,抓住武安侯府这棵大树,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江颂雪不比任何人差。
可她妹妹怎么又过好了?还是跟着那个没用的爹,凭什么?
江颂雪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桌上剩下的一碟桃酥也推到了地上。
恨。恨得牙根发痒。
外头的宋玉芬听见了动静,推门进来。
她看见满地碎瓷和糕饼,又看见女儿红着眼圈站在中间,皱了皱眉。
“胡闹什么。”
江颂雪抬头看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把“为什么妹妹能过得那么好”这句话问出口。
她聪明,知道问了只会让母亲难堪。
宋玉芬自己心里怕是比她更难受,何必再去戳她的痛处。
“娘,”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我没事。就是糕点不合胃口。”
宋玉芬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她弯腰把地上最大的那块碎瓷捡起来,扔进簸箕里,起身的时候说了句:“往后少打听长公主府那边的事。你是武安侯府的小姐,有你自己的前程。”
江颂雪嗯了一声,低下头去。
这一日,天光正好,日头不烈不燥,春风里带着槐花的甜香。
长公主一早进宫去了,走得急,连早膳都没用。
清风院只剩下江临风父女俩,安安静静地守着院子。
江颂宜病好之后被拘在屋里闷了好几日,如今总算得了自由,整个人像放出笼的雀儿,满院子乱窜。
可她窜了一会儿就消停了。
因为江临风在葡萄架底下摆了一张矮桌,桌上铺纸,墨也磨好了,笔也摆好了,晒着太阳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