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今日来考校你
“来,宜儿。”江临风坐在小竹凳上,冲江颂宜招招手,“前几日落下的功课,今日补上。”
江颂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倒不是不爱写字。
说实话,穿过来这小半年,她渐渐发现写字这事儿还挺修身养性的。
笔尖落在纸上,墨洇开,一笔一划,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慢慢静下来了。
可问题是,她爹教的那些字吧,太幼稚了。
自己还得装作小屁孩配合。
“爹,今天写什么?”她拖着小步子挪过去,在矮桌另一头坐下,拿起笔来蘸了墨,一副认命的架势。
江临风从旁边拿过一张写好的字帖递过来,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九个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江临风把字帖铺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第一个字,“从'学'字开始。来,你写一个我看看。”
江颂宜握着笔,歪歪扭扭地照着写了个“学”字。
整个字故意松松垮垮的,像没吃饱饭的人站着,东倒西歪。
江临风看着那个字,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只是把笔接过来,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端正的。
他写字的姿态很好看,手腕悬着,落笔稳得很。
“你看这个横折,”他指着笔画转折的地方,“到这里要顿一下,稍微用点力,再往下走。你再试试。”
江颂宜又写了一遍。这回好了些,江临风点点头,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有进步。再写。”
阳光从葡萄架的叶缝里筛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桌上,也洒在父女俩的肩头和发顶。
江临风侧着身子坐在小竹凳上,一只手扶着纸角,另一只手指着字帖给女儿讲解。
皇帝萧煜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他没带仪仗,身边只跟了一个贴身太监小顺子,两人骑马从皇宫后门出来,沿着小巷绕到公主府的侧门。
门房认得皇帝,一看是御驾,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要喊“万岁”,被萧煜一个手势堵了回去。
“不必声张。”萧煜把缰绳丢给门房,抬脚就往里走,“朕随便看看。”
他来过公主府许多回,对府里的路熟得很。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正要往正厅去,脚下不知怎的一转,就拐进了通往清风院的那条小路。
他自己也没多想,顺着那条鹅卵石铺的路走过去了。
走到院门口,他站在原地。
院里的葡萄架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凑在一张矮桌前。
高的那个微微弯着腰,手里握着一管笔,正在纸上慢慢地写着什么。
矮的那个坐在他旁边,小脑袋凑过去看。
两只手撑着桌面,脚尖够不着地,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萧煜站在门口,忽然不想进去了。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
萧煜登基也有几年了。
紫宸殿里那座龙椅他坐得还算稳,朝堂上那些老臣他应付得游刃有余。
可他就是不曾有过这种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某个地方,身边有个知心的人陪着,做一件大家都喜欢做的事情。
宫里不是没有人。皇后在坤宁宫住着,后宫的妃嫔各住各的宫殿,太监宫女到处都是。
可那些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要么跪着,要么低着头,要么假笑着。
没有一个人会像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坐在太阳下陪女儿写几个字。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满是羡慕。
最后还是小顺子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萧煜才回过神来。
他整了整衣襟,抬脚跨进了院子。
“江驸马。”
江临风正握着江颂宜的手教她写那个“说”字的最后一笔,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他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笔,站起来要行礼。
江颂宜也跟着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萧煜摆了摆手:“免了免了,在皇姐家里不必讲究那些。”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几个字,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在教女儿写字?”
“回陛下,“江临风拱了拱手,“前几日病了几日,功课落下了,今日天气好,正好带她补一补。”
萧煜嗯了一声,目光从纸上挪开,落在江临风脸上。
“朕今日是来考校你的。”萧煜忽然说,故意把脸板起来,做出几分严肃的样子。
“江爱卿,你既然入了驸马都尉的职,朝中的事也该有个底。朕问你,《论语》里,'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句话你怎么理解?”
江临风抬眼看了他一下。
皇帝脸上的表情虽然是板着的,但眼底没有那种锐利,反而带着几分好奇,想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的意思。
江临风垂下眼,想了一会儿,朗声道:“臣以为,此句是讲为政者当以德行为本。北辰居其所而不动,众星自然环绕,靠的不是威势,而是德行感召。
上位者如果心正身修,政令清明,百姓自然归附,如果一味靠刑罚强压,纵然一时慑服,终究人心离散。”
萧煜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问了一个:“那朕再问你,如今国库不算充盈,边关又时有战事,朝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还有人主张加征赋税以充军资。你若是当朝宰相,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就比上一个刁钻多了。
旁边的江颂宜眨巴着眼睛看看皇帝又看看爹,小手里还攥着笔,墨汁滴下来一滴落在纸上,洇成一团黑。
江临风沉默了片刻。
“臣不敢妄议朝政。”他先说了这么一句。
萧煜挥手:“朕让你说,你只管说。”
江临风便道:“那臣就斗胆了。依臣所见,当下最重要的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连年用兵,百姓负担已经加重,如果再加征赋税,无异于竭泽而渔。
边关战事固然重要,但国本在于民。民富则国强,民穷则国弱。与其加征,不如精简开支,裁撤冗员,将省下来的银两充作军资。边关那边,能守则守,能谈则谈,不必一味求战,也不必一味求和,权衡利弊,以稳为上。”
萧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葡萄架下,年轻的面孔上没有太多表情,可眉头却慢慢舒展开了。
随后,他伸手在江临风肩上拍了一下。
萧煜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有些感慨:“皇姐的眼光,确实不错。”
江临风被他这么一拍,又听见这句话,耳根微微泛了红。
他侧过脸去咳了一声,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