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妆
叶奉和当即下令:赵姨娘禁足三个月,不得出院子半步,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一律换人,外面递进来的东西一概不许接。
赵姨娘被人押回院子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药粉下得那么隐蔽,怎么就被查出来了。
另一边,宋玉芬听到隔壁院子的动静,推开窗看了一眼。
丫鬟小声禀报了赵姨娘被禁足的事,宋玉芬皱皱眉,没说什么,又把窗关上了。
她身后,七岁的江颂雪坐在绣墩上,手里捏着帕子,眉头紧皱。
“母亲,”江颂雪抬起头,脸上满是稚气,“赵姨娘犯了什么事呀?”
宋玉芬叹了口气:“大人的事,你少打听。好好练你的字。”
江颂雪低下头,捏紧了帕子。
她心里翻江倒海。
明明上一世,公主府的婚礼闹出了大笑话,满京城传了好几个月,长公主气得半年没出门。
怎么这一世全都变了?
江颂宜本该跟着父亲穷困潦倒,如今竟在公主府里过得如鱼得水。
江颂雪咬紧了嘴唇。
公主府这边,萧珩换好了新的绸缎,又亲自盯着绣娘赶工了三天三夜,终于在婚礼前一日将一件一模一样的喜服送到了长公主院里。
长公主萧明月试穿过后十分满意,赏了萧珩一匣子东珠。
萧珩笑着收下,转身出了院子。
走到回廊拐角,他脸上的笑立马淡下来,朝身后的随从吩咐了一句:“给武安侯府再送句话,下不为例。”
随从领命而去。
萧珩负手站在廊下,看着天边将落的夕阳,眼底一片沉静。
江颂宜此时正窝在自己院子里吃糖蒸酥酪,小圆子蹲在旁边给她扇扇子。
外头的事她一概没过问,二哥说了交给他办,她就真的撒手不管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这个小矮子只管躺平。
“姑娘,”小圆子小声嘀咕,“您说那个坏蛋,到底是谁呀?”
江颂宜舀了一勺酥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管他是谁呢,二哥会收拾的。哎,这酥酪不够甜,再去加一勺蜜来。”
小圆子哭笑不得,起身去厨房了。
江颂宜趴在榻上,眯着眼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那药粉的事,十有八九跟武安侯府那位重生的姐姐脱不了干系。
不过她懒得去想,反正二哥已经警告过了,那位赵姨娘也禁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她个毛!
初八,吉日,诸事皆宜。
整个京城都醒得比往常要早,天还没亮,公主府外就已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那十里红妆从府门口一直铺到了皇城根下,一眼望不到头。
抬嫁妆的队伍排了长长好几列,箱笼层层叠叠,映着晨光,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声噼里啪啦炸了一路。
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落在围观的百姓肩上头上,也没人拂去,都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江颂宜被李嬷嬷抱在怀里,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袄子,领口袖口滚了金边,头上梳两个圆圆的抓髻,系着红绸带,整个人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
她小脸圆润,眼睛又大又亮,这会儿笑得嘴都合不拢。
“嬷嬷,我爹爹呢?我爹爹出来没?”她扭着身子往大门那边张望。
李嬷嬷笑着拍拍她的背:“别急别急,新郎官总得等吉时才能出来迎亲,快了。”
江颂宜哦了一声,又继续盯着大门。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场婚礼来得有多不容易。
她穿过来,费了多少唾沫星子,才让江临风那死脑筋点头同意入赘公主府。
她爹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
文人的清高刻在骨头里,宁愿穷死也不肯折腰。可穷死了还有什么腰不腰的?
她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片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跟爹病死在破屋里。
好在她爹虽然倔,却还是听她的话。
大门终于开了。
锣鼓声突然拔高,人群一阵骚动。
江临风一身大红喜服走了出来,胸前系着大红花,头上戴着新郎冠,腰板挺得笔直。
他本就生得好看,平素病恹恹的面容今日被这身喜气一衬,竟添了几分英气。
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标准的俊俏郎君。
江颂宜眼睛一亮,扒着李嬷嬷的肩膀往前探:“我爹爹!好看不好看?”
李嬷嬷连声说:“好看好看,驸马爷今日真是顶顶好看的。”
旁边的百姓也跟着议论:
“这就是那个落魄书生姜临风?没想到长得这么俊俏”
“可不是嘛,怪不得长公主能看上他。”
“什么看上不看上的,你忘了前面那三位什么下场?这才第四位,能活过今晚再说吧。”
江颂宜耳朵尖,听了这话小脸一沉,回头瞪了说话那人一眼。
那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被她这奶凶奶凶的小眼神一瞪,莫名其妙地住了嘴。
“我爹爹好着呢。”江颂宜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把脸转回去了。
萧明月出来的时候,人群顿时安静了。
凤冠霞帔,珠翠满头,平日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今日像是被春风化开了,眉梢眼角带了淡淡的胭脂色,显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她身量高挑,被喜服衬得愈发挺拔,一步一步走出来,目光微微低垂着,没有那种睥睨四方的锐利。
江临风迎上前,伸出手。
萧明月顿了一下,才把手递过去。
两人的手隔着宽大的喜服袖口,看似只是轻轻搭着,实则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江颂宜看得清楚,忍不住捂嘴笑了。
李嬷嬷低头问她笑什么,她摇头不答,眼睛亮晶晶的。
拜堂设在正厅,皇帝萧煜亲自来主婚。
皇帝今日穿了常服,坐在上首,面上带着微笑,眼神却有些复杂。
他怕这个长姐,打小就怕。姐姐说一他不敢说二,姐姐冷下脸他就恨不得躲进御书房批一夜折子。
今日看她嫁人,心里既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忐忑。
长公主的三个义子分立两旁。
大义子萧玦一身窄袖劲装,抱臂站在左边,站得笔直。
次义子萧珩站在右边,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挂了个玉佩,脸上挂着温润的笑。
他掌管皇家商会,迎来送往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此刻却没有开口打趣,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拜堂的两人。
三义子萧瑾站在最外侧,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弯着嘴角看热闹。
他一会儿看长公主,一会儿看新驸马,一会儿又去看旁边那个小丫头。
折扇在手里啪地一合,又啪地打开,要不是顾虑到场合,他能直接吟两句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