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
“一拜天地——”
赞礼官拖着长腔喊了一声。
江临风扶着萧明月转身,面向门外。
两人躬身拜下,红绸从他们手中垂下,轻轻摆动。
“二拜高堂——”
皇帝萧煜贵为天子,仅次于天地,他端坐椅上,有些拘谨地受了这一拜。
他清了清嗓子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只是点点头。
“夫妻对拜——”
这是最后一拜了。
江临风和萧明月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
萧明月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去,耳根那一片红,遮都遮不住。
江临风望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弯腰拜了下去。
就在起身的瞬间,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嘴唇几乎贴着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
“殿下,往后余生,江某定不负你。”
声音很轻,几乎被外面的锣鼓声盖过去。但萧明月还是听见了。
袖中的手轻轻一动,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抿了抿唇,也压低了嗓音回应他:
“你若负我,本宫就把你大卸八块。”
江临风听出她声音里那点颤抖,笑意更深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萧明月抬眸瞪了他一眼,可那眼里没有寒气,倒有几分说不清的柔软。
红盖头重新盖下来之前,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江颂宜在门口被人抱着看完了全程,这会儿小脸儿红扑扑的,比新娘子还高兴。
她扭来扭去,终于从李嬷嬷怀里挣脱下来,两条小短腿噔噔噔跑到正厅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大喊了一声:“爹爹!娘亲!”
厅里众人都愣了。
萧明月掀开盖头一角,看见门口那个小团子,愣了一下,随即冷声道:“谁把她带过来的?”
江颂宜一点都不怕她,笑嘻嘻地往里迈了两步:“娘亲,我自己要来的!我来看你跟我爹爹拜堂!”
萧明月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江临风已经笑着朝女儿招了招手:“宜儿过来。”
小丫头撒丫子就跑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冲萧明月甜甜地笑:“娘亲今天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萧明月张了张嘴,那张冷脸端了不到片刻,终究还是破了功。
她拿袖子掩了掩嘴角,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油嘴滑舌。”
江临风低头看女儿,眼里满是柔光。
他弯下腰把江颂宜抱起来,小丫头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爹爹你刚才说那句话,我听见啦!你说定不负她,你说了就要算数的。”
江临风一怔,随即失笑,点了一下她的鼻尖:“人小鬼大。”
萧明月在旁边听见了,转过头来看这对父女,心口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门口的人群还没散去。
宋玉芬被武安侯叶奉和拉到人群后头,面上挂着得体又僵硬的笑。
她今日打扮得并不算寒酸。可远远望着正厅里那个穿大红喜服的男人抱着他们的女儿笑得那么开心,她的指甲就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江临风。
那个她弃如敝履的落魄书生,如今竟成了长公主的驸马。
武安侯在她耳边低声道:“宋氏,笑一笑,别叫人看了笑话。”
宋玉芬扯了扯嘴角,眼里的光却暗沉沉的。
她看见江颂宜在江临风怀里笑得眉眼弯弯,那孩子从前在她跟前从没这样笑过。
她咬了咬后槽牙,别开了视线。
正厅里,萧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到萧明月跟前,低声道:“皇姐,今日大喜,朕祝你和驸马白头偕老。”
他说完这句话,耳根居然红了红。
萧明月难得柔和地看了他一眼:“多谢陛下。”
萧煜点点头,又看了江临风一眼:“好好待朕的皇姐。”
江临风抱着女儿,微微颔首:“臣遵旨。”
萧玦这时走上前,冲江临风拱了拱手,没说一个字,只是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一把刀压在江临风肩上。
江临风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淡淡一笑。
萧玦盯了他片刻,转身走了。
萧珩笑着凑上来,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江临风:“驸马爹,小小心意,权当贺礼。”
江临风接过来道谢,把锦盒揣进怀里。
萧瑾最后一个过来,摇着折扇啧啧两声:“爹,你可真是好福气。我娘这人吧,面冷心热,你别看她嘴上厉害,其实心肠软得很。”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要是有胆子,今晚洞房里多说两句好听的,保管她什么脾气都没了。”
江临风嘴角抽了抽。
萧明月虽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但看萧瑾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就知道没好话,冷声喝了一句:“老三。”
萧瑾立刻收了扇子,正色道:“娘,我夸您呢。”
厅里众人哄堂大笑。
江颂宜趴在江临风肩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看着这满堂的喜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爹爹有了归宿,长公主往后也有人暖被窝了。
至于后头还有什么风风雨雨,她江颂宜不怕。
该护的人,也一个都不会丢下。
龙凤烛烧了大半截,火苗跳了跳,把满屋的红映得忽明忽暗。
宾客早就散了。
前厅的酒席撤了,戏台子也歇了,锣鼓声鞭炮声全都停了。
偌大的公主府一下子安静下来。
新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萧明月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
凤冠已经取下来了丢在一旁,满头珠翠散了大半。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内心竟然有些紧张。
江临风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杆喜秤,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掌心全都是汗。
他也紧张。
面上看不出来,可他自己知道。
他从一个穷困潦倒的病书生,一夜之间成了当朝长公主的驸马,坐在他面前的可是杀伐决断权倾朝野的女人,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第四任驸马能否撑过洞房花烛夜。
换谁,谁不紧张?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拿喜秤挑开了红盖头。
盖头滑落的那一刻,江临风呼吸顿住了。
萧明月抬眼看他。
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平日里那些冷硬的棱角全都柔化了。
眉目舒展着,唇上点了胭脂,带着淡淡的水光。
她明明还是那张脸,可烛光这么一照,像是换了个人,眉眼间透出几分柔媚。
江临风看着她,一时间忘了说话。
萧明月被他这么直愣愣地盯着看,耳根又开始发烫。
她垂下眼,清了清嗓子:“看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