怼得漂亮

江临风走到殿中,拱手行礼:“臣江临风,叩见陛下。”

“平身。”萧煜抬了抬手,“江爱卿,赵御史递了折子,对你有些话说。你且听着。”

话音刚落,文官列中走出一人。

正是御史大夫赵无咎。

他出列,先向皇帝行了礼,然后转向江临风。

“江驸马,赵某有一问。国子监乃国家栋梁之地,所授学业,必须遵循祖宗之法圣贤之道。你却在讲堂上,公然议论本朝田制之弊,妄议朝廷方略,挑动监生不安之念。你一个小小讲师,凭什么在国子监信口开河?岂不是妖言惑众,误人子弟?”

江临风安静地听完,抬手拱了拱:“赵大人言重了。江某不过是讲了一堂历代田制的课,将前朝得失梳理一番,何来妖言惑众一说?”

“哼!”赵无咎冷笑一声,“你讲历代田制,却偏偏提起本朝弊端,这不是明摆着影射朝廷政务?监生们听了你的话,一个个心思浮动,日后入仕,岂不是个个都要跟朝廷唱反调?”

江临风他微微转过头,似乎在思忖什么。

殿上的文武们屏息等着,有人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发现萧煜正饶有兴味地摸着下巴。

沉默片刻,江临风才慢悠悠地开口。

“赵大人的顾虑,是怕读书人学了太多不该学的东西,日后不好管束。这一点,江某不敢苟同。”

他顿了顿,继续道:“孔夫子有三千弟子,却并非个个都用同一种方法教。子路好勇,夫子便教他以礼,冉求退让,夫子便鼓之以进。这叫因材施教。

国子监里的监生,将来有的要做地方官,有的要入中枢,有的要去边关治军,如果都只学一样东西,背一样的书,那叫生产工具,不叫育人。”

“至于田制之弊,赵大人真以为闭口不提,弊病就会自己消了?监生们将来走出国子监,面对的是天下万万百姓。到时候他们两手空空,只会背几句圣贤话,什么实际问题都解决不了,那才是真正误人子弟。”

赵无咎脸色一沉:“强词夺理!你分明是借着讲学之名,行蛊惑之实!”

江临风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来:“这是国子监这半个月来,监生们交上来的课业。赵大人如果有兴致,可以亲自过目。

那一日我讲田制之前,他们写的文章空泛浮夸,引经据典却不知所云。讲完那堂课之后,单是论本朝田赋之得失这一题,便有七人的文章言之有物,其中提出的几条建议,江某认为可行。”

他停了停,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无咎:“如果这叫'妖言惑众',那这'惑'出来的东西,倒比那些规规矩矩的八股文有用得多。”

殿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年长的官员暗暗交换了眼神,有人微微点头。

萧煜挑了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

赵无咎面上挂不住了,咬牙道:“你一个病弱之人,不好好养你的病,偏要到国子监去抛头露面,安的什么心?”

这话一说出口,殿上的气氛微微一变。

这话已经不是在论学问了,分明是在拿江临风的身子骨说事。

江临风听了,反而笑了。

抬起眼,看着赵无咎,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赵大人,江某身子是不好,可脑子还清楚。当年赵大人任翰林学士时,曾写过一篇《论取士之道》,其中有一段话,江某至今记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今之取士,专以辞章,而士之实学日以衰。夫学者,将以明体达用也。徒事浮文,何裨于世?'“

赵无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江临风继续背下去:“赵大人还说过,'当使天下读书人,知民间疾苦,晓政务机要,方不负朝廷养士之德'。大人当年写这篇文的时候,何等胸襟?怎么如今倒反过来说江某讲些不该讲的东西,是妖言惑众了呢?”

赵无咎的嘴唇动了两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那篇文章是十几年前写的,当时意气风发,确实写得慷慨激昂。

如今被人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又拿他自己的话来堵他自己的嘴,这份难堪,实在不好受。

龙椅上的萧煜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负着手走了两步,目光在赵无咎和江临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江爱卿,”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悦,“你身子不好,还背了这么一大篇,累不累?”

江临风拱手道:“谢陛下关怀,臣不累。”

萧煜点点头,转身面向群臣:“赵御史的折子,朕看过了。江驸马的话,朕也听过了。依朕之见,江临风才学兼备,任国子监讲学,实至名归。此事不必再议。”

“退朝。”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万岁。

赵无咎面色铁青地退回队列中,低着头不再吭声。

江临风站在原地,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上冒了一层薄汗,腿也有些发软。

散朝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经过江临风身边,拱了拱手说声“驸马果然好学问”,也有人只是点点头便匆匆过去了。

江临风一一回礼。

出了午门,远远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车帘掀着半幅,长公主萧明月靠在车上,正望着宫门的方向。

她的脸色从早上出门就一直绷着,此刻看到江临风从宫门里走出来,紧皱的眉头才松了些。

江临风走近了,一双眼睛很亮。

萧明月下了马车,迎上两步。

她没有急着问殿上发生了什么,只是上下看了看他,然后把目光定在他脸上。

“累不累?”

“还好。”江临风笑了笑。

萧明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怼得漂亮。”

江临风一怔,正想说什么,脚下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

萧明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嘴硬了。”她难得没有用那种疏淡的语气说话,“上车,回去歇着吧。”

江临风被她半扶着上了马车,坐下后,长长地呼了口气。

车帘放下,马车的轮子重新转起来。

萧明月坐在他对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手炉,递了过来。

江临风接过去,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漫上来。

他靠着车闭上眼,嘴角还留着那点笑。

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窄窄的空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