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打扰我们一家人
京中百姓茶余饭后最爱谈论的,莫过于那位长公主的翻身,戏文里都不敢这么写。
江临风升官的消息传遍京城,武安侯府当然也听到了风声。
宋玉芬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发呆。
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是丫鬟刚端来的,可她一口都没碰。
她穿戴整齐,衣着华丽,可眼下那层青黑,涂了三层粉都盖不住。
她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想起了当初与江临风和离的事。
签下和离书后,她就毫不留恋地带着大女儿江颂雪去了武安侯府。
叶奉和如她所愿,纳了她做继室。
她把小女儿丢给了江临风,江临风怎么把孩子拉扯大,她从来没去想过。
如今想来,她那时真是瞎了眼啊。
宋玉芬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自从上次她口头上得罪了长公主萧明月,叶奉和就气得火冒三丈,罚了宋玉芬在正房外跪了半个时辰,没让她进屋。
之后府里下人的脸色也慢慢变了,从前她是侯爷面前的红人,如今端茶送水的都敢对她爱答不理。
上个月她想替娘家兄弟谋个差事,叶奉和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就把她打发出来了。
宋玉芬捏紧了帕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她听说江临风升了国子监博士,圣上对他青眼有加。
她听说的越多,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当年那个病恹恹的书生,如今竟然成了大人物。
而她呢?一个继室,连侯府的管事娘子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突然就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和离,如果她还在江临风身边,如今是不是也成了人人羡慕的博士夫人?
她越想越坐不住,站起身,对丫鬟说:“备车,我要去长公主府。”
公主府的门房认得她。
事实上整个公主府上上下下都认得她,这位当年狠心抛弃驸马的前妻。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姓刘,在公主府当差二十年了,面上对谁都客气。
宋玉芬上前说要见江临风,刘门房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的话却很强硬:“夫人见谅,驸马爷正在书房读书,不见外客。”
宋玉芬说她是孩子的生母,来看女儿江颂宜的。
刘门房笑得更客气了:“四小姐有长公主照照顾,夫人放心。府里规矩,没长公主点头,外人不能随意出入。”
宋玉芬在门口站了半晌,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
她又想起叶奉和那张冷淡的脸,还有府里下人们的窃窃私语。
宋玉芬忽然膝盖一软,当着来来往往的路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公主府门前。
“江临风!”她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见我一面!我错了,是我当年对不起你,可咱们终究夫妻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路上已经有人停下来看了,三三两两凑成一堆,指指点点的。
宋玉芬顾不上什么狗屁尊严了,她把脸埋在手心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你就帮我一次,去武安侯跟前替我说句话就成,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如今是驸马爷,侯爷他总得给你几分薄面”
她哭得声嘶力竭,眼泪糊了满脸,那样子狼狈至极。
刘门房皱着眉劝了几次,她不肯起来,非要见到江临风不可。
公主府的门开着,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应她。
宋玉芬哭着哭着就觉得浑身发冷,她抬头望着那扇大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绝望。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当年丢下的人如今高不可攀,而她跪在这里求前夫帮帮自己。
门里走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江颂宜走到门口,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地上跪着哭的宋玉芬。
府里的小丫头要跟出来,被她摆摆手拦住了。
宋玉芬抬起头,看见是女儿,哭得更厉害。
她伸出手想去拉颂宜的袖子:“宜儿,你帮娘跟你爹说说”
江颂宜往后退了一小步,那只手落了空。
宋玉芬愣住。
五岁的小姑娘站在太阳下,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
没有笑,也没有生气,那副平静的样子甚至不太像个孩子。
她看了宋玉芬一会儿,开口说话:“这位夫人,我爹爹现在有娘亲了,他们过得很幸福,请你不要再来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宋玉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
“你以前丢下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呢?”
就这一句话,宋玉芬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比刚才更凶。
“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江颂宜的小手背在身后,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会打扰到我们一家人的。”
宋玉芬身子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上。
她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声里全是悔恨,全是不甘心。
还想说什么,刘门房已经招手唤来两个粗壮的仆妇,一左一右架起宋玉芬的胳膊,把人往外拖。
宋玉芬被拖着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江颂宜还站在门那儿,像一幅画里的人物似的,又远又冷。
长公主萧明月坐在后院的暖阁里喝茶。
李嬷嬷从外面进来,把门口的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萧明月端着茶盏听完,放下杯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孩子,看着软绵绵的,心里比谁都通透,比谁都硬气。”
李嬷嬷笑着给她倒茶:“可不是么,小小年纪说话滴水不漏,几句话就把人打发了。奴婢瞧着,这性子啊”
萧明月抬眼看了她一眼,李嬷嬷把后半句咽回去,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真是随了殿下您。”
江临风升了国子监博士之后,日子表面上过得顺风顺水。
每日晨起入监,讲经授课,午后回府,偶尔被圣上召去御前议事。
朝中同僚对他客气,学生们敬他,连几位老资格的太傅见了他,也要点个头打招呼。
江颂宜发现父亲每次从国子监回来,话都比从前少。
有时候坐在书房里发呆,手里拿着书翻了好几页,眼睛却盯着同一个地方不动。
她还发现,父亲每逢休沐日反而比平日更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