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一个自己的书院
这天晚上,江颂宜窝在长公主萧明月脚边的小杌子上,两只小手正给萧明月捶腿。
萧明月半靠在贵妃榻上看账册,一只脚搭在锦垫上,另一只被江颂宜不轻不重地捶着。
暖阁里烧着银霜炭,烘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李嬷嬷在外间张罗宵夜,小丫鬟们都退到了廊下,屋里就剩她们娘儿两个。
江颂宜捶了一会儿,忽然停下动作,仰起脸。
“娘亲,我想跟你说个事。”
萧明月把账册放在膝上,低头看她:“什么事,让你摆出这副认真的表情来。”
江颂宜盘腿坐好,活像个小大人。
“娘亲,爹爹在国子监做博士,是不是做什么都得听别人的?”
萧明月挑了挑眉:“博士之上有司业,司业之上有祭酒,祭酒头上还有圣上。谁在官场上不受人管?你爹爹是六品官,自然有人压他一头。”
江颂宜点了点头,又说:“那爹爹的学问好不好?”
萧明月嘴角一弯,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爹爹的学问,满朝文武挑不出几个比他强的。怎么,你嫌他官小了?”
“不是嫌官小。”江颂宜摇了摇脑袋,一脸严肃,“我是说,爹爹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一定要在别人底下做事呢?他明明可以自己做主的。”
萧明月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小不点,等着她说下去。
江颂宜真就说下去了:“娘亲你看,爹爹会讲书,会写文章,会教学生。国子监那些学生能听爹爹讲课,为什么别的人就不行?
京城这么大,好多人想读书都读不起呢。我们开一个自己的书院不好吗?招很多很多厉害的老师,谁想来读书都可以来。
有钱的就交一点点束脩,没钱的就直接来听,一分钱都不要。把所有想读书的人都收进来,管他是穷人家的还是富人家的,只要肯学,爹爹就能教他们。”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说完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好像终于把憋了好久的话倒了出来。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
萧明月靠在榻上,一只手还搭在账册上,人却不动了。
她看着江颂宜的眼神变了,那几分慵懒散漫全没了,换了一种认真打量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萧明月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向书房。
江临风今晚吃了饭就钻进了书房,这会儿应该还在灯下写文章。
萧明月朝外喊了一句:“李嬷嬷,去书房请驸马过来一趟。”
江临风来得很快,衣襟上还沾着一点墨渍。
他进了暖阁看见江颂宜端端正正坐在小杌子上,萧明月冲他抬了抬下巴,说:“你闺女有话跟你说。”
江临风便在一张绣墩上坐下,温声问颂宜什么事。
江颂宜把刚才的话又原样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少。
江临风听完,沉默了。
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他最近瘦了一些,国子监的事情多,他又不肯糊弄,每篇学生的课业都亲自批,常常熬到后半夜才睡觉。
江颂宜看着他低头不语的样子,小嘴抿了抿,去拉他的袖子:“爹爹,我说得不对吗?”
江临风抬起头。
“宜儿,你刚才说的,爹爹其实想过。”
江颂宜眼睛一亮。
“以前还在江家老宅住着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个事。”
江临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可那时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着办书院,不是笑话么?后来入了国子监,这个念头又冒出来过。
只是办书院要地方,要人手,要银钱,要请先生,要应付衙门的文书,桩桩件件都是麻烦。我怕太劳师动众,怕”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怕拖累了明月。”
江颂宜扭头去看萧明月。
萧明月把账册彻底合上了,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她撑起身子坐直了,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儿,忽然笑了一声。
“江临风,”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怕拖累我?”
江临风耳根微微红了,别开脸去。
萧明月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萧明月是那种怕事的人?你要办书院就办,我还没穷到供不起一间书院的地步。
需要地方,城南有座空宅子是我名下的,地契还在匣子里放着,明儿叫人翻出来。需要银钱,回头让萧珩从商会拨一笔专款。需要人,你自己去物色先生,看中谁了开口就是。还有什么?”
她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轻轻跳了一下。
江颂宜在旁边看得高兴,从小杌子上爬起来,一头拱进萧明月怀里,蹭来蹭去地撒娇。
萧明月被她蹭得没办法,伸手把她拎出来放好:“别闹,说正事呢。”
江临风看着她们娘儿俩,眼眶有些发热。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潮气压回去,清了清嗓子:“那明日我列个单子,先生的人选,开馆的日子还有授课的科目,都写出来。”
“书院选址的事情,你跟萧珩说。”萧明月摆了摆手,“这些事交给他去办,你只管想清楚怎么教学生就行了。萧珩那孩子,别的不会,花钱盖房子的事他最拿手。”
江颂宜在边上补了一句:“二哥还会赚钱呢,花出去的他还能赚回来。”
萧明月睨了她一眼,笑骂道:“你倒是挺了解你二哥的。”
次日午后,萧珩就被人从商会叫回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还捧着一本账册,先是去正院拜见了萧明月,又去书房看了江临风列出来的单子。
那单子上写着拟聘的先生姓名和住址,以及书院每日的课表,学生的分班,每一项都很详细。萧珩看了两页,啧啧不已。
“小妹呢?”他把单子放下,问旁边伺候的丫鬟。
小丫鬟说四小姐在后院喂鱼呢。
萧珩抬脚就往后院走,走到池塘边果然看见江颂宜蹲在石栏上,手里捏着一小把鱼食往水里撒。
池子里锦鲤翻着红白的肚皮抢食,水花溅到她袖口上她也不管。
萧珩在她旁边蹲下来,低头看着她。
他凑近了问:“小妹,你这书院的主意,是从哪儿想出来的?那么多点子,什么不分贫贱有教无类,什么只收一点点束脩,我在京城做买卖这么多年都没听人提过。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
江颂宜把手里的鱼食全撒进池子里,拍了拍手,转过头来看萧珩。
她眨着那双大眼睛,一脸无辜的模样。
“做梦梦到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