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颂宜六岁的生辰
“她说那些话,不是为了让你信,是为了让你厌恶颂宜。”冯姨娘走回来,在叶瑶身边坐下,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她跟你说的那些,什么乡下丫头蠢笨如猪,都是她心里害怕。她怕颂宜得了你的看重,自己就被比下去了。她不是恨颂宜,她是自卑,心虚。”
叶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冯姨娘垂下眼,想起刚才叶瑶学的那句“蠢笨如猪”,心里不由冷笑。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找到老木匠买来那些精巧的玩意儿,还知道送给人解闷讨好人,这能叫蠢笨?
倒是那个江颂雪,张口就诬陷亲妹妹偷东西,这才叫心术不正。
她摸了摸叶瑶的脑袋,声音柔了几分:“往后颂雪跟你说什么,你多想想,别急着信她。她年纪小,心思却很深沉,你比她大几岁,要有个姐姐的样子。”
叶瑶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鲁班锁来:“姨娘你看,这个真好玩,我拆了半天才拆开一块。”
她说着又摆弄起来,刚才那点疑虑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冯姨娘看着她专注拆锁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可笑容下藏着冷意。
她江颂雪以为自己高明,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把水搅浑,却不想想这侯府里谁不是人精?
今日能编排亲妹妹偷东西,明日就能编排别人偷人偷钱,这样的人留在府里,迟早是个祸害。
她找个机会跟侯爷提一提,让宋玉芬好好管管自己闺女,别由着她到处挑拨离间。
江颂雪还坐在罗汉床上干等着。
日头渐渐西斜,屋子里的光昏暗了几分。
她等得心焦,一会儿站起来踱几步,一会儿又坐回去,手里的帕子揉得皱巴巴的。
终于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赶紧坐直了身子,摆出温顺的模样来。
叶瑶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鲁班锁,脸上笑眯眯的,看不出半点不高兴。
江颂雪心里打着鼓,迎上去试探着叫了声:“姐姐”
“颂雪妹妹,”叶瑶在榻上坐下,把鲁班锁放回小几上,语气温温柔柔的,“颂宜送我的这些东西,我瞧着挺好,往后她再送来,我还收着。你也别总说她这不好那不好的,她才五岁,比你小呢,当姐姐的应该多疼着她才是。”
江颂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叶瑶已经低下头去摆弄那个九连环了,显然不想再跟她多说。
江颂雪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慢慢退了出来,站在回廊下,恨恨地踢了一脚廊柱。
江颂宜那死丫头到底给叶瑶吃了什么迷魂药?
初八,天还没亮,长公主府的下人们就忙活开了。
洒扫的洒扫,挂绸的挂绸,厨房里灶火烧得旺旺的。
今天是江颂宜六岁的生辰。
长公主一早就吩咐了,要大摆筵席,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好好热闹一场。
萧明月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替她绾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上心地操持一场宴席。
那丫头来了府里以后,小脸蛋圆润了不少,整天跟在几个哥哥屁股后面转,跟个小尾巴似的,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江颂宜昨晚睡得早,今儿天刚亮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捞出来打扮。
她迷迷糊糊地坐在凳子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都睁不开。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往铜镜里一瞅,差点不认识自己了。
镜子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眉眼弯弯,脸颊红扑扑的。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蛋,软软的,肉肉的,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上辈子好歹是个能熬夜追剧吃外卖的成年人,现在倒好,被人当成个六岁的奶团子围着转,还要乖乖配合穿这种走路都怕踩到裙摆的衣裳。
可叹气归叹气,她心里还是暖的。这种被一大家子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辰时刚过,宾客们便陆陆续续登门了。
长公主府的门前排起了长队,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轿子一顶接着一顶。
京城里但凡叫得出名号的人家,没有不来捧场的。
长公主的面子摆在那儿,谁敢不给?更何况,皇帝前些日子亲笔写了“福慧双修”的字送来。
前厅里,摆了几十张桌子,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萧明月身穿大红色织金袍子,端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地跟来客寒暄。
江临风坐在她身侧,一身月白长衫,脸上带着浅笑,偶尔低头咳嗽两声。
江颂宜挨着母亲坐,小腿悬在椅子边上晃,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堂宾客。
第一个上前送礼的是大哥萧玦。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乌金带。
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走上来往江颂宜面前一放,伸手打开盖子,里面铺着雪白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条围脖。
毛色纯正,没有一根杂毛。
江颂宜伸手摸了摸,又软又滑,跟摸云彩似的。
“这是白狐皮。”萧玦言简意赅,弯腰把那围脖取出来,亲手给妹妹系在脖子上。
“前些日子在北山猎的。别处没有,就这一条。”他顿了顿,声音低低的,“以后冬天戴着,别冻着。”
江颂宜抬头看他。
大哥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男人话少,能说这么长一串已经是破天荒了。
她把脸往毛茸茸的围脖里埋了埋,仰起头冲他笑:“谢谢大哥。”
萧玦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
满堂宾客暗暗咋舌。
北山白狐何等稀罕,多少猎户进山几年都碰不上一回,这位萧将军说猎就猎到了,还亲手硝制好了送来。
这份心意,真金白银都换不来。
紧接着是二哥萧珩。
穿一身靛蓝锦袍,手里拿着个长条形的锦匣,走上来时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瞧着亲切极了。
他把锦匣往妹妹手里一塞,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等江颂宜好奇地打开匣子,抽出里头面的纸一看。
是张地契。
“江南那边,靠湖的地方有座园子,不大,也就十几亩地。”
萧珩放下茶盏,笑吟吟地说,“后面有一眼温泉,水是活的,冬天泡着浑身舒坦。二哥把园子里里外外都装修好了,家具陈设都是新打的,厨子丫鬟也配齐了。什么时候想去,抬脚就走,什么都不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