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走水了
夜里的,安安静静。
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几间教室门都关着。
窗纸透出月光,白蒙蒙一片。
今日书院放月假,学生们早散了。
只有门房那边还亮着一盏小油灯,巡夜的小方子提着灯笼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打了个哈欠,正打算回耳房去睡觉。
走到靠东那排教室时,他的鼻子忍不住动了动。
空气中飘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小方子起初以为是隔壁厨房剩的油腥味,可那股味道越来越浓,还混着一股焦糊味。
他提着灯笼往前走了几步,拐过墙角,后背猛地一凉。
最边上那间空教室的窗子正往外冒烟,贴着窗纸往上爬,边缘已经泛起了火光。
小方子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地上。
“走水了!走水了!”
他扯着嗓子喊起来,顺手把灯笼往地上一扔,跑过去踹门。
门是锁着的,他踹了两脚没踹开,急得在墙角抄起一把扫帚砸窗户。
窗纸破了,一股热浪裹着烟扑出来,呛得他连连后退。
他褪下了外衣蒙在脸上,又冲回去,连着砸了好几个窗格。
火舌已经舔上了房梁。
好在书院离公主府不远,府里值夜的家丁看见起火,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就往书院跑。
七八个人提着水桶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泼水。
小方子又钻进火场,把能拖的东西往外拖,拖了两把椅子出来,火实在太大进不去了。
一群人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火势压下去。
等最后一点火星子被水浇灭,那间教室已经黑了大半。
墙上焦糊一片,窗框烧成了炭,屋顶也塌了一角。
教室里本来没放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张旧的桌椅和一张讲台,此刻全都烧成了灰烬。
消息传到公主府,江颂宜正睡着。
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人在追她,她跑啊跑,腿却像灌了铅。
正着急,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一下子就惊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咚咚响。
屋里是黑的,她没点灯,光着脚就下了地。
她跑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府里动静不小。
几个家丁举着火把在院子里来回跑,前院那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又有人应了一声。
江颂宜抬头往远处看。
那个方向,天边有一小片红光,虽然已经暗下去了,但还有烟在往上飘。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江临风也听见动静披了外衣出来,一眼就看见女儿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脚丫子光着踩在地上,小脸仰着朝书院方向看。
江临风几步走过去,把她搂进了怀里。
江颂宜靠在他胸口,还能感觉到他心跳得也快。
他没问她怎么醒了,也没问她跑出来干什么,就只是搂着她,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火已经灭了。”
江颂宜在他怀里蹭了一会儿,才慢慢冒出一句:“书院烧得厉害吗?”
“不厉害。”江临风安慰道,“就一间空屋子,没伤到人。小方子发现得早,大伙儿扑火及时。没事了。”
江颂宜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抓住了他的衣襟。
江临风抱着她回了房间。
他把小姑娘放进被窝,又去倒了杯温水给她喝。
江颂宜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
她躺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江临风坐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那点慌乱才慢慢散了。
江临风一直坐到她睡熟了才起身离开。
他站在廊下,看着书院方向渐渐消散的烟,眉头紧皱。
第二天天一亮,长公主就让人备轿。
她身体还没大好,太医说了要静养三个月,可一听说书院着火,她硬是从床上爬起来了。
李嬷嬷劝不住,只好给她披了一件披风,往怀里塞了个手炉。
萧明月脸色还带着苍白,可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她上了轿,一路没说话。
书院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
附近住着的百姓远远地伸着脖子看,指指点点。
看到萧明月下轿,那些议论声顿时小了,不少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萧珩已经到了。
他站在废墟旁边,跟几个家丁低声说话。
看见萧明月进来,他快步迎上来,拱了拱手:“母亲。”
“查得怎么样?”
“是桐油。”萧珩言简意赅,“墙根下和门缝边上都有桐油的痕迹,是从外面泼进去的。泼完之后从窗格点了火,然后人跑了。
我让人顺着油的痕迹找了一段路,到巷口就断了。那边是个三岔口,对方显然十分熟悉地形,故意绕了路。”
萧明月慢慢走到烧焦的墙壁前。
她伸手碰了碰墙上的黑灰,凑到鼻尖闻了闻。
桐油的味道虽然烧过了,可依然刺鼻。
她把手收回来,李嬷嬷赶紧递上帕子给她擦手。
萧瑾也来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好在这间屋子偏,要是烧着主讲堂,咱们那些书可就全完了。这人应该知道书院的结构,专挑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下手。”
萧明月转过身。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时候,连萧珩都微微低头。
“查,给我查到底。不管是谁在背后指使,不管这人藏在哪里,本宫要他百倍奉还。”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敢吭声。
萧明月走到书院门外的台阶上,一眼看见了江颂宜。
小姑娘穿着一件藕荷色小袄,被李嬷嬷牵着站在那儿,脚上穿了鞋,可脸色还是不怎么好。
她看见萧明月走过来,眨了眨眼。
萧明月蹲下来。
伸手把江颂宜的两只小手都拢进了自己掌心里。
小姑娘的手冰冰凉凉,她握紧了,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暖着。
“不怕,”她低头看着江颂宜的眼睛,声音比刚才跟萧珩说话时柔软多了,“娘亲在这儿呢。书院的事,娘亲会处理好。你该吃吃,该睡睡,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江颂宜看着她,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头。
萧明月站起来,把江颂宜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她牵着女儿的小手,转身往轿子的方向走。
身后,萧珩已经让人把整条巷子封了起来,一家一家地敲门问话去了。
萧瑾靠在柱子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算筹,一下一下地转着。
眼睛眯起来看着巷口三岔路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