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开分号
教课的是书院里一个姓孟的先生,脾气很好。
他先教大伙儿认了几个最常见的字,用炭笔写在木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这个是'田',咱们种地的田。”
“这个是'米',咱们吃的米。”
农户们跟着念,有的念不准,旁边人就笑。
孟先生也不急,一个一个地纠正。
念完字,他又教简单的算账。
一斤米卖多少钱,三斤米多少钱,五斤又是多少。
有个妇人算了算,忽然拍了下大腿:“哎呀,我上回卖米被黑心贩子坑了二三十文!”
旁边几个也跟着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孟先生等她们说够了,才笑呵呵地说:“所以认字算账有用处,以后大伙儿自己会算了,就不怕被人坑。”
江颂宜没去听课。
她跟着叶瑶又下了地,把下午割下来的稻子一捆一捆码到田埂边。
手上磨了两个水泡,她也没吭声,拿布条缠了缠继续干。
叶瑶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在旁边帮她把捆好的稻子摞整齐。
太阳快落山,附近几个村的农户陆陆续续来了三四十人,条凳不够坐,就坐在田埂上,蹲在树下,黑压压的一片。
孟先生的课从认字讲到了记工分算公分,有人还掏出随身带的本子,歪歪扭扭地把新学的字记上去。
江颂宜坐在地上休息,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旁边萧珩派来的管事说:“刘叔,二哥是不是说要在庄子上开米铺?”
刘管事点头:“二公子说了,在庄口那间空屋收拾出来,过几日就挂匾。”
“那赶紧的,”江颂宜指了指田里,“等收了稻谷,咱们铺子就收。按市价收,不压价,再找个磨坊把米碾好,卖到城里去。”
刘管事咧嘴笑:“四小姐放心,二公子都交代过了,连装米的袋子都定好了,上面印着'宜宝斋'三个字。”
三天后,庄口那间空屋挂了匾,“宜宝斋乡下分号”。
里面摆了几个大缸装粮食,墙上挂着一排木架摆放干货。
萧珩派了三个伙计过来,一个管收粮,一个管记账,一个管打包输运。
消息传开第一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附近的农户扛着各种农产品,源源不断地送来。
伙计当场称重当场结钱,现钱交易一文不欠。
有个老农捏着手里的铜板颠来倒去看了半天,眼眶都红了:“往年卖给粮贩子,一斤要少给三文,还拖账拖到腊月。如今拿到现钱,心里真是踏实。”
妇人拿干菜换了几十文,转头去隔壁摊子上扯了两尺花布给孩子做衣裳。
村子里的杂货铺第一次生意这么好,连带着货郎的担子都多了几担。
十多天下来,萧珩让管事算账。
宜宝斋乡下分号收了稻谷四万多斤,干菜野菌若干,碾好米后在城里铺子卖出去,刨去人工运费,还有两成利。
但最关键的账目他没算在纸上,周围三个村的农户,但凡在宜宝斋卖过粮的,几乎都带着孩子来打听入学的事。
“山长,咱们庄子上的人都说,书院是大善人。”庄头搓着手对江临风说,“好多人让娃儿来报名,说不收学费还教认字算账,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老赵家的小子以前在家放牛,如今也嚷嚷着要来。”
江临风站在田头看着远处的稻茬地,风吹起他的袍角。
他面色依然苍白,嘴角却翘着:“回头让管招生的先生多准备些考卷,怕是又要忙一段时间了。”
孟先生的田间学堂也没停,秋收过后改成两天一次。
每次开课,棚子下都坐满了人,去晚了只能站到树后面,伸着脖子往里看。
然而,好景不长。
入冬前的一次大朝会上,御史中丞张元礼出列弹劾,说身为民间学塾,不务正业,引导学生荒废圣贤之学,长此以往学风尽毁。
奏折写得洋洋洒洒,连带着把江临风这个山长也点名批评。
萧瑾站在文官队列里,听完之后立马出列。
他面色从容,朝皇上拱了拱手:“张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
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张元礼转头看他:“萧大人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萧瑾面不改色,“张御史说书院教农事是荒废经义,臣想问一句,《周礼·地官·大司徒》有云,'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三物者,六德、六行、六艺。六艺之中,礼乐射御书数,哪一样是关在屋子里念出来的?”
张元礼噎了一下。
萧瑾接着说:“先贤设教,重知行合一。农事乃民生之本,学生下田方知粒米不易,才懂得'悯农'二字怎么写。田间开课教百姓认字算账,使他们免受奸商盘剥,这难道不是推行教化,安民固本的正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上众人:“至于张御史说的'不务正业',臣倒想请教,孟子见梁惠王,首言'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如果连农时都不知田事都不懂,读再多圣贤书,又拿什么去治天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
张元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几次张口都没能驳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几个原本想附和弹劾的御史互相对视了一眼,默默把脚缩了回去。
皇上在上面听了半晌,忽然笑了:“萧爱卿说得好。这桩事朕也听说了,百姓反响甚好。算不得坏事。此事不必再议。”
张元礼灰溜溜地归列。
散朝后,萧瑾走出来,在宫门口碰上了萧珩的马车。
萧珩掀帘子露出半张脸,笑眯眯地说了句:“听说三弟今日威风。”
萧瑾上了马车坐下,揉了揉眉心:“你那个铺子怎么样了?”
“好着呢。农户现在卖粮只认宜宝斋的牌子,别家的贩子根本收不着货。”萧珩从暗格里摸出一个账本递过去,“三弟看看这个。”
萧瑾翻开扫了两眼,上面记着乡下分号开业以来的收支和各村入学报名的人数。
“你这买卖做得划算。”萧瑾合上账本。
“那是。”萧珩靠在车上,“我妹妹的面子,总得挣足了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