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话本子给你听
第二天一早,叶瑶果然在武安侯跟前“不经意”地提了句柳姨娘变卖侯府家产替娘家兄弟还债的事。
武安侯当时没说什么,晚上却去了柳姨娘屋里,关了门不知说了些什么,出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隔日,柳姨娘院里的丫鬟就被裁了两个,柳姨娘本人也安分了不少,再也不敢往叶瑶院里凑。
叶瑶得知消息后,立马叫人给江颂雪送了碟桂花糕过去。
宋玉芬看着那碟糕,激动得手都在抖,搂着江颂雪连说了三遍“我闺女有出息”。
江颂雪任她搂着,嘴角弯着,眼底却平静如水。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桂花糕,心里想的是:叶瑶这条线,总算是搭上了。
下一步,得想想怎么让叶瑶真心实意把她当自己人。
太主动了惹人疑心,太被动了又拉拢不了人,这分寸,必须慢慢拿捏才行。
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江临风坐在书案前,手边摊着一卷《周易》,墨迹半干。
窗外的雪花稀稀疏疏,不一会儿便成了鹅毛之势,纷纷扬扬。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出神,觉得这雪落得真好看啊。
天地间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前几日心里那些烦闷也一并被雪给覆盖了。
他轻轻地咳了两声,拢了拢身上那件夹袍。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抬头,看见萧明月推门进来。
她今日没穿那身宫装,只披了一件素色的大氅,手里捧着铜手炉,走过来,径直放在他手边。
那手炉做得十分精巧,暖意丝丝缕缕地散出来,一下子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萧明月问,声音比平日柔软一些。
江临风指了指窗外:“下雪了。”
萧明月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面上没什么波澜。
她在长公主府住了这么多年,什么雪没见过。
但见他看得认真,也没多说,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了。
小丫鬟进来添了炭火,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无声。
江临风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坐下来翻开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公文。
可这次,萧明月竟然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封面是糙纸印的,边角都卷了,一看就是坊间流传的俗物。
他微微诧异,目光一扫,隐约看清封面上印着“才子佳人”四个字。
长公主在看话本子?这可真是破天荒。
萧明月见他盯着看,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把话本子往袖子里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太小家子气,索性摊开,道:“前日宜宜塞给我的,说是什么解闷的玩意儿。我翻了翻,瞧着倒也有趣。”
江临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那个小女儿,最会往长公主手里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前几日塞的是一包糖渍梅子,上次是草编的蛐蛐儿,这回倒好,直接塞了本话本子。
偏偏长公主还真收了。
萧明月翻了几页话本子,似乎被什么情节绊住了,眉头微微蹙着。
江临风见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一软,轻声道:“要不我念给你听?”
萧明月抬眼看他,略微犹豫,把话本子递了过来。
江临风接过,翻开她折角的那页,清了清嗓子,轻声念道:“话说那沈公子自江南归京,途中遇雨,避入一座荒园。
园中有一亭,亭中有女子抚琴,琴声幽咽如诉。沈公子立于檐下听了半晌,雨声琴声混在一处,竟不知身在何处。”
他的声音温润,带着书卷气,念起这些文字,别有一番韵味。
萧明月起初还坐得端正,听着听着,身子便松乏下来,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
江临风念到沈公子与抚琴女子隔窗对诗,萧明月轻轻“嗯”了一声。
炭火越烧越旺,暖融融的。
江临风继续念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怕惊扰了她。
他瞥见萧明月的眼皮沉了又沉,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歪了歪,很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江临风浑身一僵。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侧过头,便能看见萧明月的发顶。
她平日总是一副不容冒犯的威严模样,此时睡着了,眉头倒是松开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兴许是他刚才念的那个话本子,确实有趣。
江临风一动也不敢动。
右肩被压得有些发麻,他也浑然不觉。
窗外雪还在下,积了厚厚一层。
他低头看着萧明月熟睡的侧脸,忽然想起当初江颂宜拉着他叩开长公主府的大门,说什么自愿入赘当驸马。
他那时只觉得荒唐,觉得这孩子疯了。
可后来进了府,见了长公主,再后来他鬼使神差地当上了驸马,真的就在长公主府住了下来。
如今他的肩上靠着长公主,怀里揣着手炉,窗外落雪无声。
恍如隔世。
江临风低下头,喃喃自语:“宜宜,你说得对,这里真的很好。”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
萧明月在他肩上动了动,似乎睡得不太安稳,他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好在她又睡去,只是眉心微微蹙起,像做了什么不太舒服的梦。
江临风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左手,轻轻覆盖在她搭在膝头的手背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李嬷嬷端着茶点路过。
她随意往门缝里一瞥,顿时定住了,脸上堆出一朵花,忙不迭地转身,张开双臂拦住身后跟着的小丫鬟,压着嗓子道:“别进去!退回去退回去!”
小丫鬟一脸茫然。
李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回头又往门缝里瞅了一眼,搓着手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把廊下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一并赶得远远的。
不知过了多久,炭火渐渐暗下去,一颗火星溅出来,“啪”的一声轻响。
萧明月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她先是茫然了一会儿,待看清自己正靠在江临风肩上,整个人便微微僵了一下。
两人之间挨得很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她动了动,想坐直,却发现江临风的左手不知何时盖在她手背上。
萧明月没抽开。
江临风察觉到她醒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惊着你了?”
萧明月摇摇头,从他肩上直起身,伸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面上看不出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叠在一起的手,江临风这才像是被烫着似的收了回去,耳根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