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你
“你刚才咳了两声。”萧明月说着,手伸过来,摸了摸他放在膝头的手炉,已经不热了,眉头微微拧起,“坐这半日,也不知道添炭。”
江临风刚想说添过了,又觉得这话回得没意思,笑了笑:“不妨事的。”
萧明月没理他,起身走到门口,朝廊下唤了一声。
小丫鬟远远地应了,麻利地跑去换炭。
她转身走回来,顺手把那本话本子从江临风膝头拿起,翻了翻折角那页,看了几行,忽然道:“后面呢?沈公子见着那位姑娘了没有?”
江临风一怔,抬眼看见她站在窗边,雪光映得她面容格外柔和。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安稳的踏实感,轻声回答:“你若想听,明日我接着念。”
萧明月看了看他,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把话本子揣回袖子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把你这身旧袍子换了吧。库房里新做了几件,明日让人送来。”
门帘落下,她的脚步声远了。
江临风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磨了毛边的袖口,又看了看窗外被雪覆盖的庭院,轻轻地笑了。
夜凉如水。
长公主府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霜,月光照上去,碎银似的。
萧玦坐在屋脊最深处,背靠着歇山顶的兽吻,手里拎着一只酒壶。
他已经在这儿坐了大半个时辰,酒壶里的酒见了底,人却一点醉意也没有。
院子里有脚步声,细碎又急促,像是怕被人发现。
萧玦没有低头去看,他早就听见了,也猜得到是谁。
整个长公主府,敢在这个时辰爬屋顶的,只有那个小不点了。
果然是江颂宜。
她先搬了一只小板凳垫脚,又架上一把矮梯,吭哧吭哧往上爬。
披着件小斗篷,兜帽被风吹得往后翻,露出一张冻得微微泛红的小圆脸。
江颂宜六岁的个头,手脚并用才攀上了屋檐,喘着气翻过瓦垄,一屁股坐在他的旁边。
“大哥。”
萧玦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呼出的白气在袅袅散开。
鼻尖冻得通红,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你怎么上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颂宜理直气壮:“踩着小板凳和梯子上来的呀。”
“”
“你教过我,做什么事都要想好退路。”她认真地看着他,“梯子我还放在那儿呢,待会儿顺着下去就行。”
萧玦没说话,把酒壶放到一旁,往她那边挪了挪,用肩膀挡住风口。
江颂宜顺势靠在他胳膊上,小斗篷裹紧了。
院墙拐角的阴影里,萧珩抄着手站着,整个人融在月色里,脸上挂着那副千年不变的笑。
萧瑾歪在廊柱上,裹着一件狐裘披风,嘴里叼着根草,含糊不清地嘀咕:“我就说吧,大哥已经被小妹完全驯服了。”
萧珩没说话,只是望着屋顶那一大一小。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了一起。
萧瑾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你猜小妹怎么哄大哥的?”
“不必猜。”萧珩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大哥自己愿意的,跟小妹怎么哄没关系。”
屋顶上安静了一会儿。
江颂宜把脸往萧玦的衣袖里埋了埋,闷声问他:“大哥,你是不是舍不得走啊?你才在家待了多久,又要回边关去了。”
萧玦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舍不得你。”
江颂宜抬头看他。
萧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皇城的飞檐上。
“那你打完仗早点回来,”江颂宜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让厨房给你留好多好吃的。桂花糕、蜜饯青梅、牛肉馅饼,都给你留着。”
萧玦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还有,”她继续说,“你不是爱吃松仁吗?我让采买的嬷嬷多买些好的,等你回来吃。”
“嗯。”
“边关冷,你多穿点。”
“嗯。”
“别老绷着脸,将士们看了害怕。”
萧玦低头看她。
小姑娘仰着脸,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又圆又亮,认真地掰着手指头嘱托,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你话这么多,”他忍不住说,“到底像谁。”
“像唐僧呗,“江颂宜嘿嘿一笑,“你不爱说话,我就替你都说了。”
萧玦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萧瑾差点被草呛着,捂着嘴咳了两声:“听见没有?大哥笑了!我好久没听见过他笑!”
萧珩依旧笑而不语,眼底却浮上一点暖意。
他太了解萧玦了。那个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少年将军,十四岁就敢单枪匹马闯敌营,浑身的杀气隔着三里地都能把人吓退。
可偏偏在这个小丫头面前,那些棱棱角角都收了起来,被磨得很温顺。
屋顶上又安静了。
江颂宜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抵在萧玦的胳膊上开始打盹。
萧玦没动,由着她靠。
风从北边灌过来,他微微侧身,替她挡了大半。
过了小半个时辰,底下传来萧珩不紧不慢的声音:“大哥,小妹该歇了,明早还要去给母亲请安。”
萧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已经睡迷糊了的小东西,轻轻起身,一把将人捞起来。
江颂宜搂住他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他抱着她从屋脊上往下走。
脚步很稳,踩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响。
到屋檐边缘,他单膝蹲下来,一手托着江颂宜,另一手扶住梯子顶端把她送下去。
江颂宜踩到地才彻底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仰头看他。
月光照在萧玦脸上,那双向来冷厉的眉眼此刻柔和了许多。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屈膝蹲下,手绕到她的颈后。
“保平安的。”
一枚小小的玉佩贴上了她的锁骨。
雕着一只貔貅,用红绳穿着,绳结打得很牢。
江颂宜低头摸了摸,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大哥!”
她大声说,声音脆生生的。
萧玦站起身,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转身走了。
步子很大,几步就消失不见。
江颂宜站在原地,手指握着那枚玉佩,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玉佩塞进衣领,贴着心口放着。
萧瑾从廊柱后晃出来,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不少。
他蹲下看着江颂宜:“小妹,大哥给你的可是好东西。他十四岁那年立了头功,太后赏的,他一直贴身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