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园在京郊西山脚下。
周怀礼致仕多年,表面上早已远离朝局。园中种满松柏,书斋临水,平日里只接待几名旧门生,看起来像个真正颐养天年的老臣。可这一夜,鹤园的灯亮得极晚。
周怀礼坐在书房里,手边放著一盏冷茶。
他已经七十有余,须发皆白,脸上有老臣惯有的沉稳与傲气。可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藏著不安。
大理寺查到了弹章底稿。
这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傍晚开始便掐住了他的喉咙。
当年苏家旧案,他确实参与过。
他告诉自己,那是为了东宫,为了保住元后嫡子的正统,为了不让寒辛草旧案牵连已经病逝的元后。苏鹤年不肯闭嘴,便只能让他永远闭嘴。至于苏家满门,那不过是帝王权术下不可避免的牺牲。
二十多年过去,他几乎已经说服自己。
可如今渊王妃从苏家旧案里站了起来,渊王又步步紧逼,那些被他压进旧纸堆里的字,竟像死灰复燃一般,重新烧回眼前。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周怀礼猛地抬头:“谁?”
无人应答。
下一瞬,书房灯火骤灭。
黑衣人破窗而入,刀锋直取周怀礼咽喉。周怀礼惊得从椅上跌下,狼狈避开第一刀。屋外护院听见动静,刚要冲入,却被另一批黑影拦下。鹤园内霎时杀声四起。
周怀礼脸色惨白,爬向书案后的暗格。
那里藏著一只旧匣。
他年轻时谨慎,许多经手过的密信都留了副本。原本只是给自己留后路,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这条后路竟成了催命符。
黑衣人显然也知道暗格所在,一脚踹翻书案,伸手便去抓那只旧匣。
就在此时,窗外箭声破空。
黑衣人手腕中箭,旧匣掉在地上。
“留活口。”
裴辞的声音从院中响起。
玄甲卫与大理寺差役同时冲入,瞬间将刺客围住。黑衣人见势不妙,立刻咬毒,可这一次陆青宁早有准备,数枚银针飞出,封住其中两人下颌。其余人虽死,至少留下两个活口。
周怀礼瘫坐在地,狼狈得再无半分老臣风骨。
裴辞缓步入内,弯腰捡起那只旧匣,拂去上头灰尘:“周老先生,夜深了,还藏著这么要紧的东西,倒也辛苦。”
周怀礼死死盯著他:“你们故意放讯息?”
裴辞温声道:“若不放,怎知谁会来杀你?”
周怀礼脸色灰败。
陆青宁走进来,看了眼地上的活口:“东宫死士。”
裴辞点头:“带回大理寺。”
周怀礼声音嘶哑:“老夫要见渊王。”
裴辞看向他:“王爷未必想见你。”
“那老夫见王妃。”周怀礼攥紧袖口,眼底终于浮出恐惧,“老夫手中有当年苏案底稿,也有元后母族与东宫旧臣往来的密信。老夫可以作证,但渊王府要保老夫一命!”
裴辞静静看著他。
这个老人直到此刻仍在谈条件。
他不是悔了。
只是怕了。
裴辞将旧匣交给暗卫,语气淡淡:“周老先生放心,你的命,如今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
天亮前,周怀礼被秘密送入大理寺。
讯息传回渊王府时,苏晚兮刚醒。新婚后的几日,她原该被萧祁渊拘在正院好好歇著,可外头旧案一层层翻开,她实在睡不踏实。萧祁渊见拦不住,索性将书房一半软榻收拾给她,让她困了便靠著。
裴辞送来旧匣时,苏晚兮正披著外衣坐在榻上。
萧祁渊替她拢紧披风,语气不悦:“说了让你多睡会儿。”
“睡不著。”她轻声道,“等看完这个,兮儿就睡。”
萧祁渊看她一眼,显然不信。
苏晚兮立刻补充:“真的。”
他这才勉强放过她。
旧匣开启,里面是几封发黄密信与一份草拟弹章。弹章上,苏鹤年的罪名一条条列得极重,却有几处明显后添的笔迹。最刺眼的是底稿末尾一行小字:
“苏氏养女来历涉宫闱,不可留后患。”
苏晚兮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萧祁渊立刻握住她的手:“兮儿。”
她闭了闭眼,许久才低声道:“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苏家亲女。”
所以才要抹去“养女”二字。
所以才要把她钉死在罪籍里。
因为她活著,便是旧案的证据。
萧祁渊眼底杀意翻涌,几乎压不住:“周怀礼该死。”
苏晚兮轻轻点头:“他该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颤。
“可他现在不能死。”她抬眸看他,“夫君,要让他说完。”
萧祁渊看著她,心疼又骄傲。
他的王妃眼眶微红,却仍能稳稳地抓住最要紧的线。她不是不痛,只是已经学会把痛压在心底,等著将来一并讨回来。
裴辞低声道:“王妃,周怀礼愿作证。若他供词落定,苏家旧案便能牵出元后母族与东宫旧臣。太子这一次,恐怕再难全身而退。”
苏晚兮垂眸看著那份底稿。
许久后,她轻声道:“那便让他说。”
窗外晨光渐亮。
新婚的红绸还挂在渊王府簷下,喜气尚未散尽,旧案的血色却再次翻涌上来。苏晚兮靠在萧祁渊怀里,慢慢握紧他的手。
她终于明白,父亲当年护下的不是一个养女。
是足以掀翻半座东宫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