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旧仆被押入大理寺后,苏晚兮没有立刻回渊王府。
她在苏府旧宅坐了许久。
香案上的香已经燃尽,白灰落在铜炉里,像一层薄薄的雪。苏夫人留下的旧纸被她重新收进匣中,平安结也妥帖放好。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很稳地面对苏家旧事,可今日明王借苏家旧人设局,仍像在旧伤上轻轻划了一刀。
不深。
却疼得绵长。
陆青宁从外头进来,低声道:“王妃,那假老妇招了。她确是明王府外院一名管事妇人的远亲,受人指使来苏府旧宅设局。她知道的不多,只说对方让她务必引王妃去慈济庵。”
“慈济庵那边呢?”
“玄甲卫已去查。”陆青宁道,“庵外确有埋伏,不过不是杀手,是几个等著传流言的人。若王妃去了,他们便会散播苏家旧证出世、渊王妃夜会旧仆之类的话。”
苏晚兮轻轻点头。
果然。
明王此举不是要杀她,而是要拖住她,扰乱渊王府后方。若她被苏家旧事牵动,哪怕只是夜出王府一趟,京中流言也足够让萧祁渊在江南分心。
“他不想杀我。”苏晚兮道,“他是想让我乱。”
陆青宁道:“王妃没有乱。”
苏晚兮垂眸看著案上的青烟:“可他为什么偏偏选今日?”
陆青宁微怔。
苏晚兮抬起眼,神色一点点沉下来:“柳家旧账刚入大理寺,江南那边又该到雁回湾设伏的时候。明王若只是试我,早些晚些都可以。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说明江南那边今晚或明日一定会有大变。”
陆青宁立刻明白:“王妃是说,他想在江南动手,同时牵制京中?”
“嗯。”苏晚兮走到案前,将江南水路简图摊开,“明王已经知道雁回湾可能失手。柳家旧账一出,他更会知道,崔氏药行和沉香船未必保得住。若他不能保兵器,就只能保自己。”
陆青宁看著图:“如何保?”
苏晚兮指尖停在漕粮船道上,声音很轻:“毁粮。”
屋内一静。
“若沉香船底的兵器被哥哥拿住,明王可推给崔氏、荣郡王与青州旧营。但若漕粮在同时出事,所有人的目光便会先落到哥哥身上。钦差查案,惊乱水路,导致漕粮沉江。到那时,哪怕哥哥抓到兵器,也要先解释漕粮为何出事。”
陆青宁脸色沉下去:“属下立刻传信江南。”
“要快。”苏晚兮道,“走玄甲卫最快的水路鹰信,再走听竹轩暗线。两路都送。”
陆青宁点头,转身便去安排。
苏晚兮提笔写信。
她没有写太多,只将自己的判断压成几句最清楚的话:
「雁回若失,必沉漕粮。先护粮,再拿兵。查船底,亦查粮船缆绳、火油、水匪假旗。」
写完后,她又停了一下,在末尾添了一句:
「哥哥,兮儿等你。」
这句太私。
不该写在急报上。
可她看著那几个字,终究没有划掉。萧祁渊远在江南,刀光水雾里未必能听见她的担心。她只能用这样短短一句,告诉他,京中有人在等他回家。
信送出后,苏晚兮才回渊王府。
她刚进府,长秋宫又遣人来问,说皇后娘娘听闻苏府旧宅出了些事,特赐安神汤药。
这一次,苏晚兮仍旧没有收。
她只让人回话:“多谢皇后娘娘,臣妇一切安好。王爷离京前有令,府中近日不用外药。”
女官离开后,陆青宁低声道:“皇后娘娘也在看。”
“她当然要看。”苏晚兮道,“太子废了,明王动了,哥哥又离京。京中任何一处火,都可能烧到长秋宫。”
“王妃觉得皇后娘娘会站哪边?”
苏晚兮想了想:“她会站在十皇子那边。”
这话很平静。
陆青宁却笑了一下:“也对。”
皇后温氏从来不是盟友。她如今不动,只是因为局势还未逼到她动。若明王倒得太快,渊王声势太盛,她未必不会反过来制衡渊王府。
苏晚兮心里明白,所以更不能乱。
入夜后,江南仍没有回信。
她独自坐在内室,手里握著萧祁渊临行前留下的一枚墨玉扳指。那扳指太大,她戴不上,只能握在掌心。冰凉的玉被她一点点捂热,像这样便能把思念传到千里之外。
外头风吹过海棠枝。
苏晚兮低声道:“哥哥,你一定要看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