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雁回湾，第二夜起了大雾。
漕粮船队沿水道缓行，灯火在雾中被拉成模糊的黄晕。沉香船底的兵器已经被玄甲卫拿住，接货的旧营人也被押在暗处。按原计划，天亮前便可封存证物，将第一批案报送回京中。
可萧祁渊没有下令收队。
他站在雁回湾高处，手中捏著一封刚送到的鹰信。
信很短。
字迹却是苏晚兮的。
「雁回若失，必沉漕粮。先护粮，再拿兵。」
最后一句，是她写给他的。
「哥哥，兮儿等你。」
萧祁渊看了许久，眼底冷意沉沉，却有一点极深的柔软在那冷意底下压著。
裴辞见他神色，问：“王妃来信？”
萧祁渊将信递给他。
裴辞看完，脸色微变：“王妃猜得很准。明王若弃沉香船，下一步最可能毁漕粮。”
萧祁渊收回信，贴身放入怀中：“传令，漕粮船缆绳全换，火油船先行扣下。所有水手重新验身。雁回湾下游设拦索，夜里任何无灯小船靠近粮船，杀。”
裴辞立刻领命。
命令传下去不到半个时辰，雾里果然有了动静。
几艘小船从芦苇荡深处滑出，船身低矮，挂著水匪常用的破旗。船上人穿著乱，脸上涂灰，远远看去像一群趁雾劫粮的水匪。可他们行船太稳，进退有序，甚至知道漕粮船队灯号变换的间隔。
这不是寻常水匪。
是旧营兵。
小船靠近粮船时，船头有人丢掷火油罐。罐子还未落到粮船上，岸边便响起一声弓弦轻响。火油罐被箭矢射碎，在半空炸开，火星落入水中，瞬间被河雾吞没。
下一瞬，四周火把亮起。
玄甲卫的拦索从水面拉起，小船被迫停在湾中。旧营兵脸色骤变，转身欲退，却发现后路也被堵死。水中暗卫掀翻船底，岸上弩箭齐发，短短片刻，几艘小船便被逼到浅滩。
萧祁渊策马立在岸边，声音冷得像霜：
“活捉领头的。”
厮杀很快结束。
为首之人被拖上岸时，身上还绑著几只未点燃的火油袋。裴辞亲自搜身，从他怀里搜出一枚假水匪令牌，以及一张漕粮船队的行船灯号图。
图上盖的不是官印。
而是荣郡王府的一枚偏印。
裴辞眉心紧皱：“又是荣郡王。”
萧祁渊看著那枚印，冷笑：“老七是想把整锅都扣到宗亲头上。”
可惜这一次，证据不止有印。
被活捉的领头人受不住审，没等天亮便招了。他本是青州水师旧营百户，裁撤后被人收编，平日藏在乌篷寨。沉香船转兵器是他的差事，若雁回湾失手，便按上头命令扮作水匪毁漕粮。
“上头是谁？”裴辞问。
那人咬牙不答。
玄甲卫从他身上搜出的第二层暗袋里，却找出一枚极小的竹符。竹符上刻著半个“明”字，背后又以极细的刀痕刻著“水三”。
萧祁渊看见时，眼底杀意终于露了出来。
这是明王府暗网的分令。
不算完整令牌，却足够证明，这支旧营兵不是单纯听命荣郡王，而是明王暗中排程的水路人手。
裴辞松了口气：“王爷，这证据够重了。”
“还不够。”萧祁渊道。
裴辞一怔。
“兵器，旧营，竹符，荣郡王私印，都可以被明王推开。”萧祁渊看向乌篷寨方向，“要拿，就拿他的寨。”
天亮前，萧祁渊亲率玄甲卫突袭乌篷寨。
乌篷寨藏在旧水道深处，官府账册里早已被水患冲毁，实则暗中修了栈桥与仓房。玄甲卫破门而入时，寨中尚有数十名旧营兵未及撤离，仓库中还堆著兵刃、甲片、粮草与沉水香货票。
最深处的暗室里，裴辞找到了一本名册。
名册上没有写“明王”。
但每一批银钱来源，都绕不开崔氏药行、荣郡王府与明王府外院幕僚沈策。
三条线，终兰ゞ生于合到一起。
萧祁渊站在暗室里，指腹翻过名册最后一页。
那里写著一句短令：
“废储后，水路当归明。”
裴辞看得心头一震。
废储后。
这四个字，说明明王早在太子倒台前，便已经筹谋太子废后的水路与私兵调动。他不是被动卷入，而是一直在等储位空悬。
萧祁渊合上名册。
“封寨。”
裴辞拱手：“是。”
“再给京中传信。”萧祁渊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告诉王妃，粮保住了。”
裴辞垂眸，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