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湾捷报入京时,已是两日后。
第一封入御前。
第二封入大理寺。
第三封,送进渊王府。
苏晚兮接到信时,正在书房里与陆青宁核对慈济庵假旧仆的供词。她看见玄甲卫火漆,手指微微一颤。陆青宁立刻让屋中人退下,只留她一人拆信。
信是裴辞代写的案报。
写得清楚,雁回湾兵器拿住了,漕粮也保住了,乌篷寨已被封,旧营兵名册、荣郡王私印、明王府暗网竹符都已入证匣。
信末另有一张小笺。
上面只有萧祁渊的字:
“兮儿,粮未沉。我亦无恙。等我回京。”
苏晚兮看著那行字,眼眶一下红了。
她这几日撑得很好。
见旧仆,设苏府局,拒长秋宫,送江南信。每一步她都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想萧祁渊若在会如何做。可这一刻,看见“我亦无恙”四个字,她心里那根紧绷许久的弦才终于松了一点。
陆青宁进来时,见她眼眶红著,便没有多问,只道:“王爷平安?”
苏晚兮点头,声音还带著一点哑:“平安。漕粮也保住了。”
陆青宁也松了口气。
很快,御前便传出旨意。
老皇帝震怒,命萧祁渊暂留青州,封乌篷寨,押解涉案旧营兵与证物回京;荣郡王府立刻封门,宗正寺拿问;崔氏药行江南分号查封;明王府外院幕僚沈策,交大理寺缉拿。
明王府收到讯息时,萧祁明正在水榭中喂鱼。
鱼食落入池中,锦鲤争相翻涌。幕僚跪在身后,声音发紧:“王爷,乌篷寨失了。”
萧祁明手中动作停住。
“漕粮呢?”
“未沉。”
“沉香船?”
“被拿了。”
“名册?”
幕僚额头贴地:“也被拿了。”
水榭里安静了很久。
萧祁明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从前那种温和从容的笑,而是很轻、很冷,带著一点终于压不住的阴鸷。
“五哥身边那位王妃,倒真是本王小看了。”
若不是苏晚兮提前递信,雁回湾即便失手,漕粮也该沉。只要漕粮沉了,萧祁渊便要先背扰乱漕运的罪,京中粮价一动,老皇帝就算拿到兵械证据,也要先压渊王府。
可如今粮未沉。
兵器被拿。
乌篷寨被封。
连水路名册也落到了萧祁渊手里。
这一局,明王断了一条极要紧的水路。
幕僚低声道:“王爷,沈策是否要灭口?”
萧祁明垂眸看著池中锦鲤,声音淡淡:“沈策若死,便坐实本王心虚。”
“那……”
“让他去大理寺。”
幕僚惊愕抬头。
萧祁明将手中剩余鱼食尽数洒入池中:“告诉他,所有事都推给荣郡王。崔氏药行、乌篷寨、旧营兵,皆是荣郡王借本王名义行事。他若扛得住,本王保他家人。”
幕僚心头微寒。
“若扛不住呢?”
萧祁明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那便不必有家人了。”
幕僚伏地应下。
萧祁明站起身,望向宫城方向。
太子废了,储位空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往前走。可萧祁渊这一刀,偏偏砍断了他最隐秘的一条水路。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水路、宗亲、崔氏都会一层层被剥开。
他必须让老皇帝看见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渊王手握北疆兵权,如今又查封江南旧营,若再让他带著证物凯旋,朝中人心便会彻底往渊王府倾斜。
帝王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皇子有罪。
是皇子太强。
萧祁明眼底冷意渐深。
“传信长秋宫。”他说。
幕僚一怔:“皇后娘娘?”
“不是求她帮我。”萧祁明轻声道,“是提醒她,渊王若再进一步,十皇子便永远没有机会了。”
……
长秋宫收到明王府暗信时,皇后温氏正在陪十皇子认字。
十皇子年幼,握笔不稳,把一个“安”字写得歪歪扭扭。皇后温氏看完信,只淡淡一笑,将纸条放进灯火中。
女官低声问:“娘娘,明王这是想借咱们制衡渊王?”
“他急了。”皇后温氏道。
“那娘娘可要动?”
皇后温氏看著灯火吞没纸条,声音温柔:“不急。急的人已经够多了。”
她低头摸了摸十皇子的发顶。
“渊王太强,确实不是好事。可明王露了私兵,也不是好东西。”
女官不敢接话。
皇后温氏慢慢道:“让宁妃那边知道,明王递信给本宫了。”
女官一怔:“娘娘是要……”
“后宫太安静了。”皇后温氏笑意浅淡,“也该让昭宁宫动一动。”
讯息很快绕了一圈,传入昭宁宫。
宁妃顾明仪听完,只轻轻拨了拨佛珠。
“皇后娘娘倒聪明。”
女官道:“娘娘,咱们要提醒渊王府吗?”
宁妃抬眸,看向窗外。
“提醒。”她道,“告诉渊王妃,明王已向长秋宫递刀,皇后娘娘未接,却把刀影送到了昭宁宫。”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让她小心。真正会咬人的,不止明王。”
渊王府内,苏晚兮收到昭宁宫密信时,天色已暗。
她看完,眉心慢慢蹙起。
明王断水,长秋观望,昭宁递信。
太子倒下后,所有人都开始重新站位。萧祁渊在江南拿到大证,声势越盛,老皇帝越会忌惮,皇后温氏越会权衡,明王也越会疯狂。
这不是结束。
是储位真正空悬后的第二场风暴。
陆青宁问:“王妃,要给王爷传信吗?”
苏晚兮握紧那封密信,点头:“传。”
她提笔写得很快。
「明王断水,转投长秋,皇后未接,昭宁示警。哥哥归京前,务必防御前猜忌。」
这一夜,京城风声渐紧。
而江南回京的官道上,萧祁渊也终于押著乌篷寨证物,踏上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