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祁渊回京途中,遇了一场雨。
江南入京的官道被雨水冲得泥泞,押送证物的车队行得比预计慢了半日。乌篷寨搜出的兵械、名册、沉香船货票、青州旧营腰牌,皆被封在三只铁箱中,由玄甲卫日夜看守。另有几名旧营活口被押在后头囚车里,手脚皆上了重镣,口中也塞著防咬毒囊的木片。
裴辞骑马随在萧祁渊身侧,雨水打湿了他的青色官袍。
“王爷,前头便是临水驿。”裴辞低声道,“若按脚程,明日午后可入京。”
萧祁渊抬眸看了一眼天色:“今晚不住驿站。”
裴辞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王爷觉得驿站有问题?”
“太干净。”萧祁渊淡淡道,“一路上该有的探子都露了,临水驿却一个都没有。老七若真急,不会让最后一夜这样安静。”
裴辞心头微沉。
明王水路被断,乌篷寨被封,证物一旦入京,便足以让他伤筋动骨。越靠近京城,越是他最后能动手的机会。
萧祁渊下令改道。
车队没有入临水驿,而是在黄昏前绕进一处废弃官仓。官仓三面有墙,后接山道,虽破旧,却比驿站更适合设防。玄甲卫很快布好外圈,押送证物的铁箱被移入最里层库房,囚车则分散安置。
入夜后,雨声更急。
三更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著,西墙火光骤起。
有人用火箭点燃了外头堆积的干草,火势借风卷入官仓。玄甲卫早有准备,迅速以湿毡压火。与此同时,十余名黑衣人从东侧山道杀入,目标不是萧祁渊,也不是囚车,而是存放证物的库房。
裴辞站在廊下,看清他们的去向,脸色一沉:“他们要毁铁箱。”
萧祁渊拔剑,语气冷得没有半点波澜:“留两个活口。”
黑衣人身手极好,进退间有军伍旧痕,却又混著江湖刺客的狠辣。他们显然知道证物所在,也知道玄甲卫守卫布置的大致方位。可他们没料到,萧祁渊根本没把真正的名册放在铁箱里。
三只铁箱中,只有兵器、甲片与普通货票。
最要紧的乌篷寨名册和明王府暗网竹符,早被萧祁渊贴身带著。
黑衣人冲入库房时,迎上的不是证物,而是埋伏已久的玄甲卫。短兵相接,不过半炷香,地上便横了数具尸体。为首之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退,萧祁渊已从雨幕中掠至他身前。
剑锋压下。
那人手中横刀应声断裂。
萧祁渊一脚将他踹跪在地,剑尖抵住他的喉:“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紧牙关,眼底没有畏惧,只有死意。
裴辞立刻上前卸下他的下颌,却仍迟了一瞬。那人口中毒囊已破,黑血顺著嘴角流下。
另一名活口也被玄甲卫按住,幸而毒囊尚未来得及咬破。陆续搜身后,暗卫从其中一人靴底夹层里找出一枚极薄的铜片。
铜片上刻著水纹。
不是明王府明面纹样。
却与先前乌篷寨暗网竹符背后的“水三”刀痕一致。
裴辞看向萧祁渊:“王爷,是明王暗网。”
萧祁渊收剑入鞘,眼底寒意沉沉:“他急了。”
这一场截证,目的不是杀他。
明王很清楚,凭这点人杀不了萧祁渊。他要的是毁证,只要能烧掉名册、杀掉活口,江南兵械案便会重新变成一团乱账。到时荣郡王、崔氏药行、青州旧营都能推出去,明王仍可装作被牵连的无辜皇子。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萧祁渊从来不会把真正的刀放在旁人能碰到的地方。
雨停时,官仓外血水混著泥水流了一地。
裴辞将截杀活口与铜片一并封存,连夜补写案报。萧祁渊却没有休息,只站在廊下,取出怀中那封苏晚兮写来的信,又看了一遍。
「哥哥,兮儿等你。」
墨迹已经被他看得有些发软。
裴辞走近时,刚好看见那一角信纸,立刻垂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萧祁渊将信收回怀中:“天亮启程。”
“是。”
“再传一封信回府。”
裴辞道:“王爷要写什么?”
萧祁渊沉默片刻,道:“告诉她,我明日回京。”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让她等到夜里。”
裴辞低头应下,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王爷这话,怕是说了也白说。
渊王妃若知道他明日回京,怎么可能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