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祁渊入京那日,城门外站满了禁军。
老皇帝没有让他直接回府,而是下旨命他押证入宫。萧祁渊早有所料,连衣裳都未换,便带著江南证物、乌篷寨活口与临水官仓截杀案报,径直入了宫城。
金殿上,群臣早已候著。
太子废后,朝堂空悬,人人都盯著江南这一案。若渊王坐实明王私藏兵械,明王便会重创;若渊王证据不足,反倒可能被扣上扰乱漕运、借案排除异己的罪名。
萧祁明也在。
他站在宗亲列中,脸色比前几日苍白些,神情却仍温和。见萧祁渊带血入殿,他眼底微动,很快又恢复平静。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声音冷沉:“老五,江南漕粮与乌篷寨一案,你亲自说。”
萧祁渊拱手:“儿臣奉旨查漕粮,经青州渡时发现崔氏药行沉香船底藏兵械。后依澈王所绘水路,在雁回湾设伏,拿住青州水师旧营接货之人。其后突袭乌篷寨,封存兵器、甲片、粮草、名册、沉香船货票及明王府暗网竹符。”
他说完,裴辞上前,将证物清单呈上。
一箱兵器被抬入殿中。
横刀、弩机、甲片、箭镞摆在金砖上,冷光森森。再往后,是乌篷寨名册、荣郡王府偏印、崔氏药行货票,以及那枚刻著半个“明”字的竹符。
殿中哗然。
荣郡王当场跪倒,脸色惨白:“陛下!臣冤枉!臣不知乌篷寨,不知兵械,更不知什么沉香船!”
老皇帝没有看他,只盯著萧祁明。
“老七。”老皇帝缓缓道,“你认得这竹符吗?”
明王出列跪下,声音沉痛:“父皇,儿臣不认得。儿臣外院幕僚沈策、周砚接连出事,儿臣已知自己识人不明。可江南兵械、乌篷寨、荣郡王私印,桩桩件件皆像刻意往儿臣身上引。儿臣恳请父皇明查,莫让真正反贼借儿臣之名扰乱朝局。”
他说得很稳。
仍是那套说辞。
识人不明,被人借名。
萧祁渊冷眼看著,并未立刻反驳。
裴辞却又呈上一份新案报:“陛下,渊王殿下押证回京途中,于临水官仓遇截杀。贼人目标为证物铁箱,身上搜出水纹铜片,其刀痕与乌篷寨暗网竹符一致。臣以为,江南兵械案并非地方旧营私藏,而是有人从京中遥控,意图毁证灭口。”
老皇帝脸色更沉。
明王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临水官仓那一批人,也被拿住了?
他原以为萧祁渊最多保住证物,没想到连截证的人也留了活口与铜片。这样一来,江南与京中便被连上了。
萧祁渊这才开口:“父皇,儿臣还有一证。”
老皇帝眯起眼:“呈上。”
萧祁渊取出一份封好的名册:“乌篷寨名册最后一页,写有‘废储后,水路当归明’。此句为乌篷寨调兵总令。儿臣已请裴辞比对明王府外院幕僚沈策字迹,虽非全同,却有六分相似。沈策如今尚在京中,儿臣请旨,立刻拿问。”
明王猛地抬头:“五哥这是要拿我府中人屈打成招?”
萧祁渊看向他,眼神冷淡:“七弟若清白,怕什么?”
这句话曾被明王用来堵过旁人。
如今原样落回他身上,竟显得格外刺耳。
明王脸色微白:“臣弟不是怕查,只是五哥刚从江南回京,手握兵械证物,又要立刻拿臣弟府中幕僚。如此行事,未免太急。”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臣子神色微动。
萧祁渊太强,确实强得让人不安。
废太子刚倒,明王又被江南私兵案牵连。若朝中成年皇子一一倒下,最后得利者是谁,不言而喻。
老皇帝也听出来了。
他看向萧祁渊,眼底猜忌浮动。
萧祁渊却神色不变:“儿臣急,是因为有人比儿臣更急。若沈策今夜死了,父皇还要再听七弟说一句识人不明吗?”
殿中一静。
裴辞立刻跪下:“陛下,臣愿以翰林修撰、大理寺行走之身,请三司共同拿问沈策。渊王府不单独审人,所有供词皆由三司会签入案。”
这话递得极及时。
萧祁渊不私审,便堵住了明王那句“屈打成招”。
刑部尚书也出列:“陛下,江南兵械案证物重大,沈策确该立刻控制。”
老皇帝沉默良久,终于道:“准。”
明王闭了闭眼。
他知道,沈策保不住了。
御前亲卫当即出宫,前往明王府拿人。
可讯息送回时,却比众人预料得更快。
沈策死了。
死在明王府外院书房。
桌上留下一封认罪书,说江南兵械、沉香船、乌篷寨皆为他与荣郡王、崔氏旧人私下勾连,明王毫不知情。他自知罪重,畏罪自尽。
金殿上,明王跪地,脸色惨白:“父皇,儿臣愿领识人不明之罪。”
萧祁渊看著他,忽然笑了。
“七弟身边的人,倒都很懂事。”
明王抬眸看他,眼底有一瞬阴冷。
老皇帝将沈策认罪书摔在御案上,怒道:“查!继续查!明王闭府待罪,荣郡王下宗正寺狱,崔氏药行涉案者一律拿问。江南兵械案不结,明王不得出府半步!”
明王俯首:“儿臣遵旨。”
这不是定罪。
却也不是无事。
明王被闭府待罪,宗亲线断,水路线断,幕僚沈策死。太子之后,他也终于被削去了最要紧的一只手。
萧祁渊走出金殿时,身上仍带著雨后寒气与未散血腥。
他没有去大理寺,也没有去刑部。
他只问裴辞:“王妃呢?”
裴辞低声道:“王妃在府中等您。”
萧祁渊翻身上马。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