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观在城南。
那地方香火不算鼎盛，却胜在清净。京中许多不愿张扬的高门女眷，逢年节时都会遣人过去供灯添香。崔氏从前也常往白鹤观送香油钱，因此谁也不会觉得那处与明王府有什么深牵连。
可越是干净的地方，越适合藏脏东西。
萧祁渊没有亲自去。
他如今一举一动都在御前与明王府眼线之中，若深夜带人搜白鹤观，反倒会让明王提前察觉。于是去的人是陆青宁，同行的是裴辞，明面上则由大理寺出具搜查崔氏旧产的公文。
白鹤观主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道姑，见大理寺来人，吓得脸都白了。她口口声声说观中只收香火，绝不敢藏匿犯禁之物。裴辞并未为难她，只让人封住前后门，自己随陆青宁去了后院。
后院第三株老槐树下，果然有一块颜色略浅的青砖。
陆青宁蹲下身，用短匕轻轻一撬，砖下露出一只油布包。油布被雨水浸过，外头却缠著蜡线，开启后，里面是一枚半弧铜钥。
裴辞看著那半枚钥匙，低声道：“秦淮没撒谎。”
陆青宁将铜钥放进木匣，神色却没有放松：“另一半还在明王府书房香炉底座里。”
明王府如今被禁军看守，想进去搜并不容易。搜轻了，搜不到东西；搜重了，明王便可喊冤，说渊王府借大理寺之手逼迫宗亲。
裴辞沉吟片刻，道：“不急。先找门。”
两人沿著老槐树附近查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供奉旧灯的偏殿后发现一处暗门。门藏在壁龛后，外头以多年香灰遮掩，若非有秦淮的供词，寻常搜查根本不会留意。
暗门上有铜锁，锁孔却是合钥形制。
半枚钥匙打不开。
裴辞看著锁孔，眉心微蹙：“强破？”
陆青宁摇头：“不能强破。里头若有机关或火油，硬开反会毁证。”
她取出一根细银针，探进锁孔，片刻后眸色微沉：“里面有硝粉味。”
裴辞脸色微变。
果然留了毁证机关。
秦淮说出暗库，却没有说暗门里藏著自毁之物。是他不知道，还是故意留了一手？
陆青宁起身：“先封观。任何人不得靠近偏殿。钥匙未齐前，不能开。”
讯息送回渊王府时，苏晚兮正陪萧祁渊看北境地图。
她听完后，轻声道：“秦淮未必知道有硝粉。”
萧祁渊抬眸：“兮儿觉得不是他藏的？”
“他若知道暗库有毁证机关，就不会只说钥匙。”苏晚兮道，“他想用暗库换命，若我们强开毁了证，他也活不成。除非他笃定我们会谨慎，或者这机关是明王后来加上的。”
萧祁渊看著她，眼底掠过赞许：“继续说。”
苏晚兮指尖点在案上那份明王府人员名册上：“秦淮被拿后，明王最怕的便是暗库。他不能出府，也不能亲自毁库，便只能让早埋在白鹤观的人动手。可是观中封得快，那人没来得及毁，只能让机关等著我们自己触发。”
裴辞点头：“王妃所言，与臣所想一致。臣已经让人查观中近三日出入名册，尤其是昨夜秦淮被押后，谁去过后院。”
陆青宁道：“观里有个洒扫婆子失踪了。”
“许氏？”
“不是。”陆青宁道，“姓梁，五十上下，在白鹤观待了十年。主持说她平日沉默寡言，只管后院旧灯，昨夜二更后便不见了。”
萧祁渊淡淡道：“找。”
“属下已派人去了。”
苏晚兮想了想，又道：“梁婆子若能藏十年，未必知道自己替谁做事。她可能只认信物，不认人。明王府的青竹银牌、水纹莲香囊、沉水香票，这些都可以试。”
裴辞记下：“臣这就让人比对。”
就在此时，宫中又有讯息送来。
老皇帝得知白鹤观查出暗门后，立刻命宗正寺派人同去，并传旨：明王府书房可查，但不得惊扰明王，不得损毁王府器物，查验过程须由禁军、宗正寺、大理寺三方同在。
苏晚兮听完，轻轻蹙眉。
“父皇还是在防哥哥。”
萧祁渊神色淡淡：“他不是防我查不出，是防我查得太快。”
若从明王府香炉底座里搜出另一半铜钥，便等于将明王与白鹤观暗库直接钉死。老皇帝要证据，却又怕证据太狠，狠到必须处置明王。
储位已空，太子废，明王若再倒，朝中能压萧祁渊的人便更少了。
帝王心术，到底凉薄。
傍晚时，宗正寺与大理寺的人入了明王府。
萧祁明仍在病中，靠在软榻上，听闻要查书房香炉，只淡淡一笑：“查。”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连宗正寺卿都心里发紧。
书房香炉被当众拆开，底座空空如也。
没有铜钥。
没有暗格。
什么都没有。
宗正寺卿松了一口气，裴辞却皱起眉。
萧祁明轻咳两声，声音温和：“诸位大人可还要查本王的床榻？”
这话已带了几分讽刺。
裴辞拱手：“奉旨办差，还请明王见谅。”
“本王自然见谅。”萧祁明看向他，笑意很淡，“只是裴大人年轻，办案用心是好事，也要小心被人当刀。”
裴辞抬眼：“臣只当陛下的刀。”
萧祁明眼底笑意微微一顿。
搜查无果的讯息传回渊王府时，苏晚兮正在灯下等。
她听完后，反倒没有太失望。
“香炉底座里没有，说明秦淮说的曾经是真的。”
萧祁渊看她。
她轻声道：“明王提前取走了另一半钥匙。若暗库是假的，他不必动钥匙。”
萧祁渊笑了：“兮儿说得对。”
“所以如今要找的，不是钥匙。”苏晚兮眸色微亮，“是明王把钥匙交给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