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婆子是在第二日清晨被找到的。
人已经死了。
尸身在城南一处废井旁,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只口鼻有淡淡黑痕。陆青宁验过后,说是服毒。她腰间没有搜出青竹银牌,也没有水纹莲香囊,只有一撮用黄纸包著的香灰。
香灰味道很淡,混著沉水香与一点极不易察觉的硝粉气。
陆青宁将香灰带回渊王府,道:“她应当是昨夜去过白鹤观偏殿,想动暗门机关。但观中被封得太快,她没来得及下手,出观后便被灭口。”
苏晚兮看著那包香灰:“灭口的人也怕她开口。”
裴辞道:“梁婆子在白鹤观十年,账面干净,没有亲眷往来。可臣查到,她每月初七都会去城南清水巷买一包灯芯。那家灯芯铺的东家,三年前曾收过明王府外院采买银。”
“又是外院。”苏晚兮低声道。
明王府外院像一张蛛网。
每条线都看似细小不起眼,可连起来,便能通往江南、东宫、白鹤观、苏家旧宅。萧祁明从不亲手握刀,他只是把刀藏在每一个下人、商铺、旧仆与香灰之中。
萧祁渊看著那包香灰,声音很冷:“灯芯铺拿人。”
裴辞道:“已经拿了。掌柜起初不认,后来从后院搜出半块烧毁的青竹银牌。他说梁婆子昨夜确实来过,问‘钥匙还要不要留’,不久后便有人带她从后门走了。”
苏晚兮立刻问:“带走她的人是谁?”
“戴斗笠,看不清脸。”裴辞顿了顿,“但掌柜说,那人左手少了一截尾指。”
屋中一静。
陆青宁道:“杜衡手下有个旧内侍,左手少尾指,名叫罗槐。东宫旧苑那条线断后,他便不见了。”
萧祁渊眸色微沉:“找罗槐。”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暗卫入内:“王爷,北境来报。顾骁将军已接密诏,正往京城赶来。随行不过二十骑,未带兵符。”
苏晚兮心口一紧。
萧祁渊却只是问:“人到哪了?”
“三日后入京。”
“三日。”萧祁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够了。”
苏晚兮看著他:“哥哥要让顾将军直接入宫?”
“嗯。”萧祁渊道,“父皇密召他,若他先来渊王府,便正中旁人口实。”
“可他若直接入宫,父皇问他北疆军务……”
萧祁渊看向她,淡淡道:“顾骁知道该怎么答。”
苏晚兮没有再问。
她见过顾骁两次。那是个沉默寡言的武将,眉眼间带著北疆风雪磨出来的粗粝,待萧祁渊极敬,却不是莽夫。他若能从北疆一路活著爬到副将的位置,便不可能连御前问话的轻重都拿捏不住。
只是她仍旧担心。
老皇帝疑心一起,未必只问军务。若他要顾骁交出玄甲卫内部名册,要他指认渊王私蓄旧部,又或暗示他弃萧祁渊而投御前呢?
苏晚兮越想,眉心越紧。
萧祁渊伸手抚平她眉间褶皱:“兮儿,不许把自己想皱了。”
她抬眸看他,小声道:“兮儿是怕父皇伤哥哥的心。”
“他伤不到。”
苏晚兮不信。
若真伤不到,他不会把“习惯了”三个字说得那样轻。
萧祁渊看见她眼里的心疼,心口那点冷硬忽然软了一角。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声音低了些:“顾骁入京,未必是坏事。”
“为何?”
“北疆这些年不只认本王,也认军法。”萧祁渊道,“父皇想试的是他们听不听皇命,那便让他试。他会发现,北疆将士不是私兵,却也不是任人拨弄的草芥。”
苏晚兮若有所思。
“哥哥是想让顾将军告诉父皇,北疆忠于大楚,但不会任朝堂拿边军做制衡?”
萧祁渊眼底掠过一丝笑:“聪明。”
苏晚兮耳尖微热:“兮儿只是顺著哥哥的话想。”
“已经很好。”
裴辞在旁默默低头,假装没看见王爷又开始当众哄王妃。
片刻后,萧祁渊收敛神色,吩咐道:“顾骁入京前,派人暗护,不许接触渊王府,也不许让明王的人接近。若有人半路递话,拿活口。”
“是。”
陆青宁领命退下。
她出府时,雨刚停。马车经过听竹轩附近,澈王的人已经等在巷口,将一封薄信递给她。
信是萧祁澈写的。
只有两行。
“北骑入京,圣心将试边军。若顾骁答得太忠,陛下疑渊;若答得太顺,北疆寒心。中道最难。”
陆青宁看完,指尖轻轻一顿。
她抬头看向听竹轩方向,隔著一层雨后青雾,仿佛能看见那人坐在窗边,披著薄氅,温润淡然地看著这盘棋。
侍卫低声问:“陆姑娘可要进去?”
陆青宁沉默片刻,摇头:“今日不进去了。”
她还有事要办。
可马车行出几步,她又掀开帘子,补了一句:“告诉王爷,夜里风寒,膝上旧伤别贪凉。”
侍卫忍著笑意低头:“是。”
陆青宁放下帘子,耳根难得有些热。
她没有看见,听竹轩二楼窗边,萧祁澈正握著她前几日留下的药瓶,听完侍卫回禀后,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京城的雨停了,北境的风却越来越近。
三日后,顾骁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