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丞回病房时,已经是凌晨。
他手里提着椰乳和药,脸上带着疲惫。
“睡了吗?”
我没动。
他把椰乳插好吸管,放到我手边。
“买的常温,你现在不能喝冰的。”
他还记得。
记得我不能喝冰的,记得我的药膏牌子,记得椰乳要无糖。
可他记得这些,却还是能把我一个人扔在急诊床上。
我轻声问:“周颂宜脚怎么样?”
“没伤到骨头。”
他坐到床边,揉了揉眉心。
“就是肿了,她从小怕疼,哭了一路。”
我看着他。
“我没哭吗?”
蒋丞怔了下。
“你不是这种性格。”
“我哪种性格?”
他沉默两秒,像又怕惹我生气,伸手来摸我的头。
“你最懂事。”
我避开他的手。
他掌心停在半空。
“许皎,你现在非得把每句话都听成坏的?”
我说:“因为你每句话都在让我忍。”
他脸色有些难看。
护士来换药时,蒋丞站在旁边看着,表情紧绷。
纱布掀开,他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严重?”
蒋丞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骂周颂宜。
可他的愧疚没有撑过半天。
第二天出院,医生千叮万嘱,让我不能见直射光,最好坐车到地下车库,回家后也要拉严窗帘。
蒋丞一条条记进手机。
我那时甚至荒唐地想,也许他真的知道怕了。
直到我们走到医院门口。
周颂宜坐在轮椅上等他,穿着一条短裙,腿上搭着我的防晒毯。
那条毯子是蒋丞特意从国外买的,能阻隔紫外线。
我用了三年。
她看见我,还笑着挥手。
“皎皎,你这个毯子真舒服。丞哥说你现在在室内用不上,我就先借一下。”
我停住脚。
蒋丞解释:“她腿肿着,外面太阳大,怕晒黑。”
我看着他。
“怕晒黑?”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许皎,只是借一下。”
“我也要出去。”
“车就在门口,几步路。”
这句话他昨天也说过。
几步路。
十七分钟。
好像只要他把伤害说得轻一点,我就真的不会疼。
周颂宜赶紧掀毯子。
“那还给你吧,别等会儿又说我欺负你。”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放。
蒋丞皱眉。
“颂宜脚伤了。”
我笑了一下。
“所以她怕晒黑,比我怕晒伤更重要。”
蒋丞的脸色变了。
“你非要这么比?”
我没接话,转身往医院便利店走。
蒋丞追上来,一把拉住我。
“你去哪?”
“买伞。”
“车里有。”
“我的毯子也在车里,现在不是给她了吗?”
他压低声音。
“许皎,别在医院门口闹。你要是真需要,我现在给你买十条。”
“我现在就需要。”
他被堵住了。
周颂宜在后面轻轻说:“丞哥,我不用了,真的。反正我晒一下也不会像皎皎这么严重。”
这话听着退让,实际像一根针。
蒋丞果然烦了。
“许皎,她都这样说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甩开他的手。
“我要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蒋丞愣住。
我们在一起三年,我很少用这么硬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把防晒毯从周颂宜腿上拿回来时,周颂宜眼泪立刻掉下来。
“我知道了,以后你的东西我都不碰。”
蒋丞看着她哭,脸色越来越沉。
“许皎,我宠你,不是让你拿身体要挟我。”
那一刻,阳光正从医院玻璃门照进来。
我裹紧毯子,伤口被汗水蜇得发疼。
原来我疼,也成了要挟。
回家的路上,周颂宜一直坐在副驾驶。
她说脚疼,蒋丞就把空调温度调高。
我后背闷得出汗,纱布潮湿,伤口一阵阵发紧。
我说:“空调低一点。”
蒋丞从后视镜里看我。
“颂宜腿不能吹。”
“我伤口在发热。”
“到家就换药。”
我沉默两秒。
“我现在难受。”
他终于不耐烦。
“许皎,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赶在她不舒服的时候?”
车里静得可怕。
周颂宜小声说:“丞哥,你别凶她,她病着呢。”
蒋丞没回头。
“她就是仗着病着,才一句都不让人说。”
我看向窗外。
隔热膜挡住了大部分光。
那是蒋丞当初亲自选的。
他说,要把世界上所有会伤我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可现在最伤我的那个人,就坐在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