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又是上元佳节。
京城的长街上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我牵着刚满两岁的女儿谢明珠,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谢临渊跟在身侧,手里提着一盏明珠刚买的兔子花灯,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我们母女,生怕被人群冲散。
“娘亲,糖葫芦!”
小明珠指着不远处的草垛,奶声奶气地喊着。
“好,爹爹去给你买。”
谢临渊立刻化身女儿奴,大步流星地挤进人群去买糖葫芦。
我站在一处卖面具的摊位前等他。
就在这时。
一阵刺鼻的恶臭从身侧的阴暗巷弄里传了出来。
“滚滚滚!臭叫花子,别脏了老子的地盘!”
一家酒楼的伙计骂骂咧咧地踢翻了一个破碗,将一个浑身脏污、衣衫褴褛的乞丐赶到了大街上。
那乞丐断了一条腿,只能用双手在地上艰难地爬行。
他蓬头垢面,脸上满是冻疮和泥污,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周围的百姓纷纷捂着鼻子避开。
那乞丐在地上爬着,突然,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裙摆。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乞丐抬起头,那双浑浊不堪、布满死气的眼睛,在对上我视线的那一刻,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要喊出我的名字。
“灵灵”
我定定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从那破败不堪的眉眼间,辨认出裴时安的影子。
听说三年前他被流放岭南。
因为受不住长途跋涉的折磨,在路上试图逃跑,被解差打断了一条腿。
后来遇上山体滑坡,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却成了流落街头的残废。
兜兜转转,他竟然一路乞讨,又爬回了京城。
看着眼前这个连狗都不如的男人,我的心里再也没有了前世的痛彻心扉,也没有了三年前的恨之入骨。
只剩下无尽的平静。
就像在看一堆路边的垃圾。
裴时安看着我。
看着我身上华贵的狐裘,看着我梳着妇人发髻却依然光彩照人的面庞。
他颤抖着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似乎想要去抓我的裙角。
“娘子”
谢临渊拿着糖葫芦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裴时安。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他只是将糖葫芦递给明珠,然后用高大宽阔的后背,将我彻底挡在身后。
“怎么这街上还有此等秽物。”
谢临渊随手扔下一锭银子,落在裴时安那个破烂的碗里。
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拿着钱,滚远点,别吓着我的王妃和郡主。”
裴时安僵在原地。
那一锭银子,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要让他感到绝望。
他曾经清高孤傲,将我的真心踩在脚底。
如今,他只能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捡起我夫君施舍的银钱。
“走吧,起风了。”
谢临渊揽住我的肩膀,牵着明珠,转身融入了漫天的灯火中。
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的阴暗角落里。
裴时安死死捏着那锭银子,望着我们一家三口远去的背影。
突然仰起头,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
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漫天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京城。
我靠在谢临渊的肩头,看着身旁欢笑的女儿。
这一生,终于圆满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