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后第二年,我活在全家人编织的童话里。
  姐姐为我梳头,男友顾庭深讲着趣事。
  连一向严厉的父母和哥哥,也总在床畔温柔地安抚我。
  我原以为,世界虽然黑了,却意外地充满了爱。
  直到我偷偷做完复明手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推开门,却看见客厅里其乐融融。
  姐姐窝在顾庭深怀里,划着手机笑:
  “这张婚纱照修一下,下周发请柬用。”
  母亲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她,满眼疼惜:
  “委屈你了,为了瞒着那小瞎子,婚期拖了这么久。”
  哥哥把疗养院的宣传册扔在桌上,语气不耐:
  “下周我就把她送走,免得她在婚礼上乱摸乱碰,丢了咱家的脸。”
  父亲抽着烟,一锤定音:
  “去吧,反正房子已经过户给庭深了。“
  “她离了咱们连饭都吃不上,翻不出风浪。”
  姐姐娇嗔地靠进顾庭深怀里,两人相视一笑。
  我站在玄关,阳光刺痛了新生的眼角。
  原来,复明是一件事。
  看清,又是另一件事。
  “初微?你怎么站在门口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庭深略带讶异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来。
  我僵在玄关,指尖死死抠住门框。
  阳光在我的瞳孔里聚焦。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顾庭深触电般地松开了揽着沈晚樱腰肢的手。
  母亲徐丽眼疾手快地将茶几上的请柬扫进抽屉。
  哥哥沈明轩则顺势用一本书盖住了那本疗养院的宣传册。
  不过两三秒的功夫。
  他们就从其乐融融的偷情现场,无缝切换成了全网最感人的模范家庭。
  “初微回来了?”
  母亲换上了一贯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
  她快步朝我走来,却在离我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怎么一个人就跑出去了?不知道自己眼睛看不见多危险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与疼惜。
  我垂下眼帘,让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涣散。
  我伸出双手,像过去两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空气中盲目地摸索。
  “妈,我只是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点东西。”
  顾庭深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手心里的温度,竟然和刚才抱着沈晚樱时一样滚烫。
  “需要什么跟我说就是了,何必自己受累。”
  他温柔地将我往客厅里带。
  我被他牵着,脚步略显踉跄地往前走。
  其实我一眼就看到了脚下那个凸起的扫地机器人。
  但我没有避开,而是直直地绊了上去。
  “哎呀!”
  我故作惊慌地跌倒在顾庭深怀里。
  顾庭深稳稳地接住我,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宠溺。
  “怎么这么不小心,都说了让你在家里乖乖待着。”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是玫瑰混杂着雪松的尾调。
  是我失明的第一年,为了感谢他不离不弃。
  熬了无数个日夜,凭着嗅觉一点点为他调配的专属香水。
  我曾说,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可现在,这股味道却浓郁地萦绕在沈晚樱的衣领上。
  “阿深,刚才姐姐是不是在笑啊?”
  我微微仰起头,用毫无焦距的眼睛“看着”他的方向。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晚樱抢先开了口,声音娇滴滴的。
  “是呀,刚才阿深给我看了一个笑话,可逗了。”
  “妹妹,你刚才没摔疼吧?”
  她走过来,亲昵地挽住我的另一只胳膊。
  我清晰地看到她脖颈上那条璀璨的钻石项链。
  那是顾庭深上个月以“投资理财”为由,用我账户里的钱买下的高定款。
  他说等我眼睛好了,第一眼就能看到这条项链戴在我脖子上。
  现在它正闪耀在沈晚樱的锁骨间。
  “我没事,姐姐。”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轻轻抽出手臂。
  “就是闻到姐姐身上,好像有阿深香水的味道。”
  顾庭深的动作猛地一僵。
  沈晚樱也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
  坐在沙发上的沈明轩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烦躁。
  “沈初微,你鼻子属狗的吗?晚樱不小心碰翻了庭深的外套,沾上点味道怎么了?”
  “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烦不烦人!”
  我还没说话,顾庭深就赶紧出来打圆场。
  “好了明轩,初微眼睛看不见,对气味敏感些也是正常的。”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宠物。
  “初微乖,这香水我以后不用了就是,免得你乱想。”
  我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只觉得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不是不用了。
  他是怕继续用下去,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没关系的阿深。”
  我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卑微又乖巧的笑容。
  “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姐姐也喜欢,那就好了。”
  沈晚樱轻蔑地勾了勾唇角,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倨傲。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瞎子。
  “行了,都别站着了,过来吃橘子。”
  父亲沈志宏终于发话了,他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被顾庭深扶着坐到沙发上。
  母亲剥了一瓣橘子,塞进我手里。
  “初微啊,尝尝这橘子,特意给你买的,可甜了。”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瓣橘子。
  橘络都没剥干净,表皮甚至还有些干瘪发黑。
  而茶几上,沈晚樱面前的那个果盘里。
  摆满的是晶莹剔透、果肉饱满的阳光玫瑰葡萄。
  我将那瓣发酸的橘子塞进嘴里,连同所有的屈辱一起咽了下去。
  “甜吗?”母亲笑着问。
  我点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甜的。”
  “妈,明天我想去一趟医院复查,阿深能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