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人被拖出永安当时,街巷已经静得只剩铁甲摩擦的声响。
围观的百姓层层叠叠,却无人出声。
那种静不是敬畏,而是等待。
等李统嘶哑的冤屈喊破喉咙,等李佩玖像断了线的木偶被架走,等那一阵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喧闹散尽后,首饰铺里只剩案上断成两截的玉簪,和茶盏里早已冷透的茶水。
俞猷收剑入鞘,退回我身侧的暗处,动作轻得像从未来过。
裴正屏退左右,顾左右而言他。
我看也没看他,只把那只冷茶盏在指尖转了一圈。
“裴卿直说。”
“太后今日拿下李庸父子,固然大快人心。但李庸乃内阁次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太后垂帘这三年来,内阁老臣暗中掣肘已非一日。今日这一刀,只怕首辅不会咽下,必将联手反扑。”
我低头看了眼茶汤里浮沉的碎叶,笑了一声。
“反扑?”
抬起眼时,声音没有起伏:“裴卿以为,哀家是为了一把碎簪子,才动这个手?”
裴正怔住。
我将茶盏放回桌面,声响不重,却让整间屋子都紧了紧。
“哀家等的,就是他们反扑。”
“内阁也旧了,该换一换人坐。”
裴正倒吸一口气,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弯下腰去,低声道:“臣明白。”
“那几个禁军,不是仅凭李庸一人便能够调动的。连夜去查李府,莫翻金银,专翻书信——尤其是与藩镇往来的,尤其是……魏公。”
听到那两个字,裴正后背倏地僵直,再抬头时眼里的忧虑已经全变成了冷汗。
他叩首领命,走得极快。
那一夜,京城宵禁。刑部与大理寺的火把烧红了半边天,李府的哭喊隔着三条街传进宫里时,我一个人坐在未点灯的殿里,把玩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我没有睡。
我在等他们先动。
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到了上早朝的时辰。
贴身女官捧着往日穿的素色常服走进来,我却摆了摆手。
“去把哀家那套正红色的九凤朝阳吉服拿来。”
女官愣了愣,那件只有大朝会祭天才穿。她没敢多问,低头去取。
更衣,梳妆,我戴上了象征太后极权的十二龙九凤冠。
十二龙九凤冠压上发髻时,冰凉的重量却让人异常清醒。
金銮殿上,群臣已经按品级站定。
李庸昨夜下狱的消息显然传遍了整个京城,朝堂上空气沉得几乎能拧出水。内阁首辅王延龄立于百官之首,脸色铁青。
直到太监的一声“太后驾到”,百官齐齐下跪。
以往,我总是从偏殿的屏风后走到龙椅后方,隔着那道厚重的珍珠帘幕,听他们高呼千岁。
但今日,珠帘并没有放下。
我穿着一袭烈火般的正红凤袍,在满朝震惊的目光里一步步走上白玉丹陛。
我没有绕去帘后,而是直接命人在龙椅旁边设下凤座,端坐了下去。
十二旒珠微微摇晃,我的面容毫无遮掩地展露在满朝文武面前。
“众卿,平身。”
我俯视着阶下的百官,声音清冷而威严。
朝堂上一片死寂。
老臣们面面相觑,王延龄眼底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那道珠帘的撤去,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