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我们全家为了躲避未知的生态污染,一起躲进了老家的储藏室。

储藏室在郊区一栋废弃老宅的地下,爸爸精心挑选的。

全家四口挤在十二平米的空间里,靠罐头和矿泉水过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爸妈说要去外面侦查一下污染情况。

他们走了就再没回来。

第五天,十四岁的姐姐说她要出去找爸妈。

我拽着她的衣角哭,她摸了摸我的头。

两个小时后,姐姐浑身是血地撞开门,跌倒在门槛上。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铁门关上,嘴里一直重复:

"外面不能去外面不能去"

从那以后,我再没敢碰那扇门。

我吃一个罐头,在墙上刻下每一天的日期。

直到刻了一千零三十七道杠,门外传来了小孩子的笑声。

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笑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在拍皮球。

我手指发颤地拉开了门上的铁栓。

门外是阳光,是草地,是几个穿着校服的小朋友在玩探险游戏。

原来世界已经恢复正常了。

爸爸妈妈,你们不来找我,是牺牲了,还是把我忘记了?

“你是哪里跑出来的野人?”

领头的小胖子用皮球砸在我的脚边。

皮球弹起来,带着外面世界的泥土气息,滚落进门后的阴影里。

我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阳光太刺眼了。

三年没有见过太阳,我的眼睛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我抬起满是灰尘和结痂的手臂,挡在眼前。

从指缝里,我看到小胖子穿着整洁的蓝白色校服,脖子上还挂着鲜艳的红领巾。

他的脸庞红润,没有戴防毒面具。

他的身上也没有腐烂的辐射斑。

“你说话呀,是不是哑巴?”

旁边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嫌恶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她好臭啊,像垃圾堆里的流浪汉,我们快走吧,一会告诉保安叔叔。”

几个小孩哄散而逃。

他们的笑闹声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刺痛了我的耳膜。

我没有变成哑巴。

只是太久没有和活人说过话,声带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发不出声音。

我扶着生锈的铁门框,慢慢地跨出了那道门槛。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隔离区。

这是老宅附近的一个新建公园。

远处的马路上,车流如织。

巨大的广告牌上,播放着当红女团的唱跳视频。

没有废墟,没有毒气,没有怪兽。

世界运转得很好,甚至比三年前更加繁华。

只有我,被困在那个发霉的地下室里,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

身上还穿着八岁那年进地下室时的那条碎花裙。

裙子早就短到了大腿根,布满了污渍和破洞。

脚上的凉鞋断了带子,脚趾缝里全是黑泥。

我像个游魂一样,跌跌撞撞地走上柏油马路。

路人纷纷避让,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有个好心的年轻女人递给我一张十块钱纸币,匆匆跑开。

我捏着那张纸币,脑子里乱哄哄的。

爸爸妈妈没有死。

如果外面是安全的,他们为什么不回来接我?

还有姐姐。

姐姐浑身是血地跑回来,拼死关上门,警告我外面不能去。

她的血是从哪里来的?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胃里一阵痉挛。

最后那半盒过期的午餐肉,在三天前就被我吃光了。

我饿得两眼发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巨大的广场。

一群穿着统一红舞服的阿姨,正在欢快地跳着广场舞。

音响的声音太大,震得我一阵眩晕。

我脚下一软,直直地朝着最前排领舞的那个阿姨撞了过去。

“哎哟!”

阿姨被我撞得一个踉跄,手里的红扇子掉在了地上。

我摔倒在水泥地上,膝盖磕破了皮。

“哪来的小叫花子,走路不看眼睛的啊?”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领舞的阿姨站稳了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她烫着一头精神的小卷发,穿着红色的真丝舞服,脖子上戴着一条显眼的珍珠项链。

她低头看着我。

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这谁家的囡囡,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她弯下腰,没有嫌弃我身上的酸臭味,伸手去扶我的胳膊。

“小姑娘,你摔坏没有?”

她的手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护手霜香味。

我僵硬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阿姨。”

我干哑的嗓子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属于人类的音节。

“你知道怎么找到我爸爸妈妈吗?”

白舒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瞬间化成了错愕。

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停留在我不合时宜的旧裙子和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你跟爹妈走散了?”

我摇了摇头,脑子里的逻辑还停留在三年前。

“他们去外面侦查污染情况了,走了就没回来。”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阿姨笑出了声。

“这小赤佬是不是看科幻片看傻了?还污染情况。”

白舒回过头,狠狠瞪了那几个阿姨一眼。

“笑什么笑,积点口德吧,没看这孩子病得不轻啊。”

她重新看向我,语气放柔了一些。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阿姨带你去派出所。”

我听到“派出所”三个字,本能地往后缩。

姐姐说过,外面的穿制服的都是来抓小孩去做实验的。

“不能去。”

我死死拽住白舒的衣角,就像五天前拽住姐姐的衣角一样。

“姐姐说外面有毒气,会被抓走的。”

我急得快哭出来了,可是泪腺早就干涸,流不出一滴眼泪。

白舒看着我惊恐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烫得像个火炉一样。”

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粗鲁但动作轻柔地擦了擦我脸上的黑灰。

“行了,先不找警察。”

她一把拉起我,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牵着我的手往广场外走。

“走,阿姨先带你回家吃顿饱饭。再听听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什么离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