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开放日前一天晚上，林疏萤在我房间待到凌晨一点。
她不说话，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我的床，抱着膝盖。
我在电脑上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两份各有备份的便携存储盘，一份纸质文件。
整理完她还没走。
"睡不着？"
"嗯。"
"怕？"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怕。是不知道明天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会不会抖。"
"抖就抖。"
她抬头看我。
"你第一次打拳赛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到吐了。上台之前吐了两回。"
她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但那是我见过她第一次笑。
"哥，你能不能教我一招？"
"什么招？"
"就是那种走上去的时候，不会腿软的法子。"
我想了想。
"你上台之前看我一眼就行。"
"然后呢？"
"没有然后。你看我一眼就知道了。"
她好像没听懂，但没再问。
第二天，城北中学的阶梯教室坐满了人。
家长、学生、老师，加上后排教育局来的两个人，总共三百多号。
台上校长在讲学期总结，流水账一样的成绩汇报。
我坐在最后一排，黎疏影在我旁边，穿了件正经的衬衫。
林疏萤在第三排，冯宇轩、周晓棠、唐皓宇分散在不同位置。
赵绮雯坐在第五排靠窗的地方，旁边是她妈。
蒋姨没来。
但前排有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一直在跟赵雅琴交头接耳。
我认出来了，上次在蒋姨办公室外面见过，是她的助理。
校长讲完之后是家长代表发言，两个家长上去说了些感谢学校培养之类的话。
然后周主任上台。
"下面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各位家长如果有问题可以——"
林疏萤站起来了。
三百多双眼睛看过去。
她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次的纸，站在座位上，腿在抖。
她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点了下头。
她走了出去。
从第三排侧身挤过一排人的膝盖，走到过道上，一步一步走上了台。
周主任愣住了。
"林疏萤同学，你——"
"周老师，我有话说。"
她站在话筒前面，声音是抖的，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叫林疏萤，初三六班的。从初一开始，我被赵绮雯收了三年保护费。"
台下一阵嗡嗡声。
赵雅琴皱起眉头，侧身跟那个卷发女人说了句什么。
林疏萤把那张纸展开，手抖得纸在哗哗响。
"三年，每个月最少八百，后来涨到两千。交不出来就被打。"
她把校服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背上层层叠叠的烟疤。
台下有家长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是赵绮雯用烟头烫的。这是跳绳抽的。"她扯开领口，锁骨下面一道三厘米长的疤痕。"这是上学期被书桌角磕的，因为她把我从椅子上踹下去。"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
"上个星期，赵绮雯往我桌子里塞了一副耳机，说我偷的。"
赵绮雯站起来了，"你放——"
她妈一把按住她。
"她诬陷我偷东西，因为我哥报了警。"林疏萤看着台下，眼眶红透了。"我知道在场很多家长在论坛上看过那个帖子，说我哥是社会人、是混混。那个帖子是赵绮雯她妈发的，发帖的网吧法人就是她。"
嗡嗡声更大了。
赵雅琴站起来，脸色铁青，"这是造谣诽谤——"
黎疏影站了起来。
"我是林疏萤的代理律师，黎疏影。这是赵绮雯同学过去三年向十五名学生收取保护费的完整转账记录和证人证词。"
她把文件递给了教育局的两个人。
"同时我们已向公安机关正式提交了针对赵绮雯涉嫌敲诈勒索的报案材料。"
阶梯教室里炸了锅。
赵雅琴推开椅子往外走，卷发女人跟着站起来。
周主任站在台上手足无措。
林疏萤还站在话筒前，膝盖在抖，但没动。
她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了。
不是恐惧，不是空洞。
是一个被按在地上三年的人，第一次站直了之后的样子。
我对她比了个口型。
够了。下来吧。
她摇了摇头，转回话筒。
"最后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抖了。
"赵绮雯背后有人叫蒋姨，她用我爸欠她的钱威胁我们全家不准声张。她还往教育局打过招呼，压下了我哥的信访件。"
全场鸦雀无声。
教育局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了手机。
林疏萤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
走下台的时候，她经过第五排。
赵绮雯缩在座位里，脸白得像纸。
林疏萤没看她。
走到最后一排，站在我面前。
"哥。"
"嗯。"
"我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