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拉走了朵朵。
警察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两辆巡逻车堵住了前后巷口,一个穿便衣的女警蹲在午休室门口拍照,另一个年轻的在走廊里给家长做笔录。
经理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走过来的时候,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慌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我很熟悉的、属于管理者的疲惫焦虑。
“小苏,今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园里会处理后续。”
我说:“警察还没给我做笔录。”
“你一个试用期老师,知道的东西不多,等园里统一口径再做笔录。”
我看着她的眼睛:“经理,你刚才可是拦着我破门。”
她脸色没变,声音却低了一截:“我只是按规定办事。破门出了事,园里担不起。”
“孩子要是出了事,你就担得起?”
她没有答。
弹幕这时候已经不刷屏了,慢慢地飘。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想等消防来开门,把责任转移。】
【刘老师八年前就是她招的。每年考核都是优秀。】
【她们是一个村的。刘老师得叫她表姐。】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去跟警察说话,声音恢复了温和得体:“警察同志,这是我们内部管理的问题,我们一定配合调查,但能不能不要在园内——”
女警没抬头:“这不是内部管理问题。这是涉嫌非法拘禁未成年人的刑事案件。”
经理脸僵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一个家长忽然惊呼出声。
“群里发的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晚托班家长群里,一条视频正在扩散。不知道是谁拍的——画面里刘老师把朵朵往午休室拖,朵朵扒着门框哭喊“不要关我,老师我不要”,刘老师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最后把孩子推进门里。
画面抖了一下,拍到她把折叠床抵在门上的全过程。
拍摄角度是午休室对面的资料室窗户。
弹幕说:【是保洁阿姨拍的。她不敢站出来,但偷偷发给了群里一个有背景的家长。】
【刘老师欺负朵朵不是第一次。阿姨看不下去很久了。】
【群里有三百多人。这会儿应该全看见了。】
经理手机也响了。她低头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她接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听清对方说什么,只看见她不停地点头,额头上全是汗,最后说了一句:“是,我明白,我接受。”
挂断电话,她慢慢靠在墙上。
女警走过来:“你是经理?需要你做一份详细的教师管理记录,包括刘某某入职以来的全部考核档案、投诉记录和监控录像。”
经理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她……刘老师平时表现是不错的。这次是特殊情况,她妈妈摔了,她只是情绪失控——”
女警打断她:“她妈妈没有摔倒。我们刚跟家属通话确认过。”
走廊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弹幕继续飘。
【她妈根本没摔。她每次请假都拿妈当借口。】
【上个月请假说妈心脏病,其实是去婚介所相亲。】
【经理知道她在撒谎。她们一起编的考核记录。】
我看向经理。
她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像墙皮剥落后露出的那层旧水泥。
女警问我:“你是哪位?目击了整个过程吗?”
“我是晚托班接班老师。我全程录音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从头开始听。
走廊里只剩下录音里刘老师的声音,一句一句,像钉子被拔出来一样冷硬。
“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刚来的试用期,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女警听完,把手机还给我,转头对同事说:“联系技术部门。调近三年所有监控,重点查晚托和午休时段。”
她看着我:“苏老师,你今晚需要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一份详细笔录。”
我说好。
往外走的时候,经理忽然叫住我。
“小苏。”
我停下。
她看着我,眼神疲惫又复杂:“你才来三个月,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什么?”
“不懂为什么有些事明明不对,大家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苦笑了一下,“你以为只有刘老师一个?这行里比她过分的人多了。你今天把她送进去,明天就会有十个你被赶出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又怎样?”
她愣了一下。
“我考教师资格证的时候,背过一句话。”我说,“幼儿教师的首要职责是保障幼儿生命安全。排在教书育人前面。”
我推开大门。
外面夜色已深,警灯红蓝交替的光打在滑梯和秋千上,像打在一个被撕开了口子的梦里。
弹幕最后一行,慢慢淡出。
【朵朵醒了。血压稳了。还在ICU观察。】
【晚托班经理连夜删了刘老师的排班表。没用,云端有备份。】
【面包车没出城。刘老师在加油站被拦下了。】
【她被抓的时候还在喊冤。】
【她说朵朵自己有病。】
【她到死都不会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