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笔录室很冷。
  我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被叫进去。负责记录的女警姓周,说话不紧不慢,每一句都像在敲钉子。
  “你在这家晚托园工作多久了?”
  “三个月。试用期。”
  “什么时候发现刘某某有问题?”
  “今天。”
  她停了一下笔:“之前没有察觉?”
  “她带班八年,所有人都说她好。经理说她是模范教师,家委会给她送过锦旗。保育员说她对孩子有耐心,就是说话直。”我顿了顿,“我没有理由去怀疑她。”
  周警官点点头,继续问。
  问到刘老师把朵朵关进柜子那段,我陈述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手指却把裤腿攥出了印子。
  做完笔录出来,已经快凌晨一点。
  走廊里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得像刚从床上被拽起来。他的眼神不看人,盯着地上的一块污渍,手指反复搓着手机屏幕。
  弹幕亮了。
  【刘老师的老公。】
  【他不是跑了吗?】
  【没跑成。在长途汽车站被拦住的,身上带了全部存款,十二万六千块。】
  【他不是来接她的。他是打算自己走的。】
  我走过去。
  他抬头,眼角抽了一下,忽然站起来挡住我:“你就是那个姓苏的?”
  我没退。
  他压着嗓子:“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家毁了?孩子没事不就完了吗?你报什么警、叫什么叫?我老婆带班五年容易吗?你就非要赶尽杀绝?”
  周警官从笔录室出来:“同志,注意你的言辞。”
  男人转过头,声音立刻软了:“警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急。我老婆不容易,她一个人带班,我妈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你们不能只听一方的——”
  “你老婆涉嫌非法拘禁幼童。你有话去跟法律说。”
  男人脸色变了。
  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子:“苏老师,求求你,你跟警察说清楚,是误会。你就说你当时太紧张了,记错了。孩子不是没事吗?只要你说一句,他们就——”
  我把他的手拿开。
  “孩子不是没事。”
  他愣了一下。
  “朵朵心率最低的时候不到八十。医生说再晚五分钟,认就没了。”
  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最后挤出几个字:“那是她自己有病!那就是她的命!一个小贱蹄子有什么重要的!你这么做就是浪费共感资源!”
  弹幕飘过。
  【他说了和老婆一模一样的话。】
  【他们连脱罪的逻辑都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接下来该说朵朵妈妈送过礼了。】
  我没等他开口,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等着!我有个远房亲戚本事通天!你们搞我老婆,我不让你们好过——”
  周警官冷冷地说:“谁本事通天?你报名字,我现在就让人查。”
  他没声音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弹幕又飘了一行。
  【他根本没有什么有本事的亲戚,他连物业费都赖了一年。】
  【刘老师在审讯室里也报了一个名字。】
  【查无此人。】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朵朵妈妈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朵朵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开了。她的小手捏着护士给的一只小布偶兔子,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下面跟着一行字:
  “苏老师,朵朵醒了。医生说没有后遗症。谢谢你。”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凌晨的风扑到脸上,眼眶忽然有点热。
  孩子没事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