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的车厢里开着很足的冷气。
  我穿着单薄的旧校服,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裴玉阶递给沈飞光一件驼色风衣。
  “飞光,披上点,别冻感冒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我一眼。
  我将身体蜷缩起来,试图保留一点温度。
  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在古代的那个寒冬。
  那时候我在刺史府做劈柴挑水的粗使小厮。
  听说大牢里的犯人若是没有冬衣,活不过三九天。
  我跪在冰天雪地里,给管事大爷磕了一百多个响头。
  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才换来两床破旧的棉絮。
  我把棉絮紧紧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跑到地牢外,贿赂狱卒送进去。
  那天晚上的风,比现在车里的冷气还要刺骨。
  “弟弟发什么呆呢?”
  沈飞光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他从旁边的购物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到我面前。
  “我们在国外这十年,可没少惦记你。”
  “喏,这是给你带的礼物。”
  我平静地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去接。
  裴玉阶在一旁柔声催促。
  “鹤风,还不快拿着,这是你哥哥特意去拍卖行给你挑的。”
  “为了拍下这个,他连倒时差的时间都牺牲了。”
  我缓缓伸出手,接过了盒子。
  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镶钻手表,款式有些老气。
  最重要的是,表带处有明显的修补痕迹。
  这根本不是什么拍卖行的新品,而是沈飞光戴腻了、弄坏了的旧首饰。
  我没有拆穿,只是木然地合上盖子。
  “谢谢哥哥。”
  沈飞光满意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裴玉阶。
  “爸,我就说弟弟肯定喜欢吧。”
  “他从小就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这种旧款最适合他现在的气质了。”
  裴玉阶宠溺地拍了拍沈飞光的肩膀。
  “你啊,就是太善良,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他。”
  前排开车的沈凌霜适时地插了一句。
  “鹤风,你哥哥对你这么好,你以后要多懂事些。”
  “我们刚回国,千头万绪的事情很多,你别总拿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我们。”
  我安静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心脏像是一口枯井,连回音都发不出来。
  其实我早就该习惯的。
  在那个所谓的“全家穿越”之前,他们也是这样。
  好东西永远是沈飞光的。
  我只能捡他不要的。
  那时候他们总说:“你哥哥身体不好,你让让他。”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总有一天能换来他们的一点偏爱。
  所以十年前,当他们在饭桌上提出要玩一场“沉浸式剧本杀”时。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天真地以为,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经历过生死考验,我们就会变成真正的相依为命的家人。
  没想到。
  这只是他们为了甩掉我,顺理成章出国定居的一个局。
  车子在一栋豪华别墅前停下。
  沈凌霜下了车,把车钥匙扔给门口的保安。
  “老房子卖了,这是我们在城南新买的别墅。”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我吩咐。
  “你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自己去把东西收拾好。”
  “别把你身上那股子穷酸气带到客厅来,熏着你哥哥。”
  我拎着那个装着旧手表的丝绒盒子,跟在他们身后。
  别墅装修得金碧辉煌。
  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
  照片上只有三个人。
  沈凌霜,裴玉阶,还有穿着小西装、笑得一脸灿烂的沈飞光。
  没有我。
  “呀,这幅画挂得真好。”
  沈飞光走到全家福下,满意地欣赏着。
  “爸,我们在国外的那个家,也是这么挂的吧?”
  裴玉阶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
  “是啊,只要有我们一家三口在的地方,就是家。”
  一家三口。
  我站在玄关处,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透明人。
  没有人招呼我换鞋,也没有人告诉我拖鞋在哪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土的旧帆布鞋。
  默默地脱下来,光着脚踩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胃里那一阵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
  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铁钩在狠狠搅弄。
  我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慢慢顺着楼梯往上走。
  推开二楼最里面的那扇门。
  里面连一张床都没有。
  只堆着几百个杂乱无章的纸箱,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霉味。
  这根本不是什么房间,而是一间废弃的杂物库。
  我靠在门框上,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