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定在本市最奢华的半岛酒店。
  沈凌霜包下了整个顶层宴会厅,用香槟塔和鲜花铺满了走廊。
  这排场,仿佛沈飞光不是出国定居了十年。
  而是凯旋而归的王子。
  我穿着沈飞光施舍的那套旧西装,安静地缩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
  西装的尺寸大了一整圈,空荡荡地挂在我骨瘦如柴的身体上。
  像套了一个滑稽的面口袋。
  “哎,飞光,那边那个穿得不伦不类的男人是谁啊?”
  几个穿着高定礼服的富家少爷端着香槟,指着我的方向轻声窃笑。
  沈飞光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他顺着朋友的手指看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哦,他啊。”
  他漫不经心地摇晃着酒杯。
  “我家保姆的儿子,脑子有点问题,非要死皮赖脸跟着来蹭吃蹭喝。”
  周围爆发出了一阵轻蔑的哄笑声。
  “原来是保姆的儿子啊,难怪一股子穷酸气。”
  “飞光,你脾气也太好了,这种人直接赶出去不就行了。”
  我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裴玉阶就站在沈飞光身边。
  他端着完美的豪门做派,对这番说辞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
  甚至在别人看过来时,还无奈地叹了口气,配合着沈飞光的谎言。
  我端起面前的一杯白水,慢慢喝了一口。
  冰冷的水滑过灼烧的胃壁,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
  在那个剧本杀里,我也曾无数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是贱种。
  那时候我会拼命解释,我不是,我也有爹娘疼爱。
  现在才发现。
  那些所谓的npc,其实比我的亲生父母诚实得多。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突然划破了宴会厅的喧闹。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展台中央,一个价值连城的清代青花瓷瓶碎成了一地齑粉。
  沈飞光站在碎片旁,脸色煞白,手还保持着不小心挥落的姿势。
  全场鸦雀无声。
  沈凌霜推开人群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瓷瓶是今晚压轴的拍品!”
  沈飞光看着沈凌霜吃人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疯狂搜寻,最后死死定格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是他!”
  沈飞光突然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我。
  “妈,是沈鹤风刚才路过这里,不小心碰倒的!”
  所有的聚光灯瞬间打在我的身上。
  我站在距离展台足足有十米远的地方,连一步都没有挪动过。
  “沈鹤风!”
  沈凌霜根本不管距离合不合理。
  她只看到终于有一个替罪羊可以保全她宝贝大儿子的名声。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她大步走到我面前,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仇人。
  “跪下!给你哥哥和在场的宾客道歉!”
  裴玉阶也快步走过来,用力掐住我的胳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就算嫉妒你哥哥,也不能搞这种破坏啊!”
  “赶紧道歉,别让你妈难做!”
  周围的宾客纷纷投来鄙夷和谴责的目光。
  那些刀子一样的视线,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脊背上。
  我抬头看着眼前这对义正辞严的父母。
  看着躲在他们身后,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沈飞光。
  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令人作呕。
  “好。”
  我听见自己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响起。
  没有辩解,没有挣扎。
  我缓缓弯下僵硬的膝盖。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对不起,是我碰坏的。”
  我垂着头,将额头贴在地面上。
  完成了这场他们最期待的替罪仪式。
  沈凌霜冷哼了一声,挥手叫来保安。
  “把他带回杂物间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他出来。”
  我没有反抗,任由保安粗鲁地把我拖出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在被塞进车里的前一秒。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鎏金大门。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他们低头。
  晚上十一点。
  我用在古代学过的开锁技巧,拿一根铁丝捅开了杂物间的门锁。
  我没有带走沈家的一针一线。
  只穿上了十年前被他们丢在沉浸舱外的那套旧校服。
  夜风很凉,我裹紧衣服,走向停在路口的面包车。
  林长风和霍如兰站在车边,红着眼眶看着我。
  我背对着沈家彻夜长明的别墅,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们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