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他不会在里面饿死吧。”
  裴夭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外面安静了几秒。
  裴兰芝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饿死?他贱命一条,没那么容易死。”
  “正好关他几天杀杀锐气。下周张老板那个厂里还缺个搬运工,让他去顶上。工资直接打我卡里。”
  徐清晖温柔的声音跟着飘过来。
  “哎呀,张老板那个厂不是经常欠薪嘛,云章去了能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养他这么大,总得收点利息。不然你那套单身公寓的首付哪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储物间里漆黑一片,只有门缝底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
  膝盖磕在不知道什么硬物上,隐隐作痛。
  单身公寓的首付。
  拿我的命去填。
  在这个家里,我连一个工具都不如,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抽干血的血包。
  黑暗放大了感官。
  周围弥漫着发霉的旧纸箱和灰尘的味道。
  像极了十岁那年。
  我发了三天高烧,潘远道舍不得花钱带我看病,就给我灌了一碗香灰水。
  我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爸爸。
  潘远道就拿着竹条抽我的腿,骂我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说我爸早就不要我了,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吃香喝辣。
  那次我差点死掉。
  是徐清晖进门,为了在裴兰芝面前树立慈父形象,把我送去了社区诊所。
  从那以后,我成了徐清晖手里最听话的刀。
  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拼命讨好他们,只是为了证明我比那个抛弃我的男人强。
  原来,我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眼泪无声地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我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手指触碰到了一小块硬纸片。
  那是刚才在抢夺中,我拼死从那张离婚协议下面撕下来的一角。
  借着门缝的光,我把纸片凑到眼前。
  是一张泛黄的汇款单存根。
  只有右下角的一个邮戳。
  字迹模糊不清,隐约能认出“石门镇”三个字,还有一个断断续续的日期。
  这是十二年来,我爸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我把那块纸片小心翼翼地贴在心口,感受着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不能待在这里。
  我得去找他。
  我要亲口问问他,这十二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储物间只有一扇很小的气窗,平时用来通风,外面装着生了锈的铁栅栏。
  我摸索着站起来,踩着几个旧纸箱爬上去。
  铁栅栏因为年久失修,有一根钢筋边缘已经松动了。
  我脱下外套,包住那根钢筋,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掰。
  铁锈扎破了手心。
  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地上。
  我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一声闷响,那根钢筋终于被我掰弯出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钻出的空隙。
  冷风瞬间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
  我没敢耽搁。
  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去,一点点把身子往外挤。
  肩膀被粗糙的墙面刮掉了一层皮。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昏暗。
  这里是二楼。
  往下看,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绿化带。
  我深吸一口气,抓着窗沿,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秒。
  身体重重摔在泥地里。
  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惨叫咽了下去。
  额头磕在一块石头上,温热的液体流进了眼睛里。
  视线变得一片血红。
  我扶着墙站起来。
  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晚风吹过,冻得我打了个冷战。
  我不敢走大门,一瘸一拐地绕到小区后墙。
  那里有一个被野狗刨出来的一个洞,平时用一块破木板挡着。
  我推开木板,钻了出去。
  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辆车疾驰而过。
  我摸了摸口袋。
  手机和身份证都被裴兰芝收走了。
  浑身上下只有偷偷藏在鞋底的几十块钱零钱。
  这甚至不够买一张长途汽车票。
  夜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像冰冷的石子。
  我拖着受伤的腿,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周围的霓虹灯在雨幕中糊成了一团光晕。
  我该去哪。
  脑海里闪过好兄弟贺高朗的脸。
  他上周刚租了新房子,就在离这不远的公寓楼里。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人了。
  我咬紧牙关,朝着那个方向挪动脚步。
  “快跑,别回头。”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脚步不停地融入了漆黑的雨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