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下楼去餐厅。
  苏家的餐厅大得离谱,一张长条形的红木餐桌能坐下十二个人。
  但此刻,只有三个人坐在那里。
  苏婉君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
  苏海坐在她右手边,慢条斯理地往咖啡里加半块方糖。
  许峰坐在最末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切着盘子里的香肠。
  整个餐厅安静得只能听到刀叉偶尔触碰瓷盘的轻响。
  我走过去,拉开许峰旁边的那张椅子。
  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的闷声。
  苏婉君翻报纸的手停顿了一秒。
  苏海直接放下了小银勺。
  “现在的年轻人,连走路都不会了么?”
  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咖啡杯里荡漾的波纹。
  “不管在哪儿野惯了,进了这个门,就得学点规矩。”
  我没说话。
  因为我爸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我的脚背一下。
  那是十五岁烫伤过的地方,哪怕隔着袜子,也依然能感觉到钻心的酸疼。
  我面无表情地坐下,端起面前的一碗燕麦粥。
  粥熬得很稀,放了某种高级的坚果碎。
  我三两口就喝完了。
  然后我盯上了桌子中间那一笼水晶虾饺。
  苏家人显然对碳水没什么兴趣,那笼虾饺放了半天也没人动。
  我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净的透明保鲜袋。
  拿起筷子,准备把虾饺装进去。
  这是我在夜市养成的习惯,绝不浪费任何一口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啪。”
  苏海的咖啡杯重重地磕在托盘上。
  他终于转过头,用一种看蟑螂的眼神看着我。
  “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嫌恶而微微发颤。
  “打秋风打到餐桌上来了?我们苏家是缺了你这口吃的,还是饿着你了?”
  苏婉君也放下了报纸。
  她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怒意,但眉头皱得极深。
  “许峰。”
  她只是叫了一声我爸的名字。
  许峰立刻像触电一样站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保鲜袋,连同里面刚装进去的一个虾饺,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林铮,你发什么疯!”
  许峰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家里有厨师,饿了随时可以做,你拿这破袋子装什么装!”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个晶莹剔透的虾饺。
  在夜市,这一个虾饺能换我一碗加了双份蛋的炒粉。
  “扔了可惜。”
  我平静地阐述我的理由。
  “放肆!”
  苏海冷笑起来。
  “可惜?你觉得可惜,是因为你骨子里就带着那股子穷酸气。”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苏家!”
  “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做派,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大姐?”
  苏婉君揉了揉眉心,似乎对这种争吵感到极度厌烦。
  “行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铮刚来,慢慢教就是了。”
  她看向我,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装饰品。
  “以后在家里,不要再做这种让人看笑话的事。你爸既然带你过来了,你就得配得上这个环境。”
  我正要点头。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餐厅里的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连一直红着脸的许峰也屏住了呼吸。
  我转过头。
  苏醒正像一个游魂一样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丝绸睡衣,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那张曾经在报纸上被称为“忧郁王子”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底是浓重的乌青。
  他没有穿鞋,光着的双脚踩在地板上。
  他的眼神是直的,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机械地朝着餐厅走来。
  苏婉君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小醒,你怎么下来了?”
  她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轻柔,像是怕吓到一只受惊的猫。
  “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妈妈让张伯给你做。”
  苏醒没有理她。
  他木然地走到餐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的一个空盘子。
  苏海也换了一副面孔,温声细语地哄着。
  “小醒啊,舅舅给你剥个水煮蛋好不好?”
  苏醒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我看着他。
  他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天桥底下那些饿了几天几夜的流浪狗。
  对外界的刺激已经失去了反应,只剩下本能的自我封闭。
  我没忍住,从面前的盘子里拿了一块烤得酥脆的面包片。
  刚准备递过去。
  “你干什么!”
  许峰一把拍掉我的手。
  “没看见小醒状态不好吗?你还拿这种干巴巴的东西去噎他?”
  面包片掉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苏醒的肩膀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惊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滚”
  他发出极其沙哑的一声嘶吼。
  “让这些声音滚出去!”
  苏婉君脸色大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还不快滚出去!”
  她冲我吼道。
  许峰立刻拉着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拽出了餐厅。
  走到走廊拐角,他反手就甩了我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亮。
  “我昨天晚上是怎么警告你的?”
  许峰气得浑身发抖。
  “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被赶出这个家,你才甘心?”
  我偏着头,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颊。
  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我只是想给他递块面包。”
  我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你以为你是谁?”
  许峰咬牙切齿。
  “你就是一个在夜市颠勺的粗人!你那种廉价的同情,只会加重他的病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把这个月本来该打给外公的护工费,直接转到了他自己的另一张卡上。
  “这个月的钱,我先扣着。”
  他冷冷地看着我。
  “什么时候你学会了当个安静的隐形人,什么时候我再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