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护工费被扣下的第三天,苏家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
  李医生,据说是从国外重金请回来的心理干预女专家。
  苏婉君为了请她,甚至动用了不少私人关系。
  客厅被临时清空,所有的尖锐物品都被收了起来。
  苏醒像个毫无生气的木偶,被两个男看护半强迫地扶到了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李医生穿着一身笔挺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苏女士,前几位医生的温和疗法已经证明无效。”
  她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专业且冷酷。
  “苏少爷目前处于深度的创伤后逃避状态。要打破这个外壳,我们必须采用极端的暴露疗法。”
  苏婉君双手交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有危险吗?”
  “会有强烈的应激反应。”
  李医生毫不隐瞒。
  “但这是重塑他心理防御机制的唯一途径。请各位退到安全线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断我。”
  苏海拉着苏婉君退到了走廊边缘。
  许峰站在更远的地方,紧张地攥着衣角。
  我被勒令待在厨房里,不许踏出半步。
  治疗开始了。
  李医生没有循序渐进。
  她直接在平板上点开了那段苏醒比赛失利的视频。
  巨大的三角钢琴,刺眼的聚光灯。
  以及最后那个极其突兀的、完全走音的和弦。
  视频的声音被调到了最大,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苏醒原本空洞的眼神,在听到那个错音的瞬间,骤然收缩。
  “关掉”
  他开始发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关掉!”
  李医生没有停,反而把平板推到了他眼前。
  “苏醒,看着它。你只是弹错了一个音,这并不代表你的世界毁灭了。”
  “面对你的失败!”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吼叫撕裂了别墅的死寂。
  苏醒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疯狂地挥舞着双臂,试图砸碎那个发出声音的平板。
  两个男看护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苏醒拼命挣扎,指甲在看护的手臂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他的脸色由惨白转为青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
  “按住他!让他看!”
  李医生大声下达指令。
  苏婉君别过头,眼眶通红,但依然咬牙忍住了冲上去的冲动。
  苏海捂着嘴,假惺惺地抹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我站在厨房的门背后,看着这一幕。
  这不叫治病。
  这叫上刑。
  我在夜市见过那些被城管追得满街跑的小贩。
  当他们被逼到死胡同,看着自己的摊车被掀翻时,就是这种绝望的眼神。
  逼着一个已经碎掉的人去直视地上的玻璃渣,只会让他流更多的血。
  我转身,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我刚才偷偷给自己炒的猪油拌粉。
  上面铺着一层焦黄酥脆的油渣,撒着一把葱花。
  廉价的猪油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那是生活最真实的底色。
  我端起那碗粉,一脚踹开了厨房的门。
  “砰!”
  这声巨响让客厅里的所有人动作一顿。
  我端着碗,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直接冲进了李医生划定的“安全区”。
  “你干什么!”
  李医生大惊失色。
  我没有理她,直接撞开那两个按着苏醒的看护。
  我把那碗冒着热气的猪油拌粉,直接怼到了苏醒的鼻子底下。
  “闻闻。”
  我用一种极其平稳,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说。
  “这是刚熬出来的猪油,香不香?”
  苏醒的挣扎瞬间僵住了。
  他的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但鼻翼却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在这个充满了昂贵香水味和绝望消毒水味的别墅里,这股粗鄙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味道,显得极其突兀。
  “你这个疯子!谁让你出来的!”
  苏海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着冲过来。
  许峰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冲上来就要抢我手里的碗。
  “林铮,你想死吗!快放下!”
  我侧身躲开许峰的手,目光依然死死盯着苏醒。
  “我十五岁的时候,三天没吃饭。”
  我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速输出。
  “我就蹲在夜市的下水道旁边,看着别人吃这种粉。”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吃上一口,天塌下来我都能用背顶着。”
  我挑起一筷子粉,直接递到苏醒干裂的嘴唇边。
  “吃一口,吃饱了才有力气砸东西。”
  苏醒呆呆地看着我。
  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除了恐惧之外的情绪。
  那是疑惑。
  他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在这么可怕的环境下,会有一个人跟他讨论一碗猪油拌粉。
  李医生气急败坏地指着我。
  “苏女士,这就是你们家的规矩吗!他破坏了最关键的防御机制突破点!”
  “保安!保安呢!把他拖出去!”
  苏婉君终于回过神来。
  她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林铮。”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许峰已经崩溃了。
  他冲上来,不管不顾地扬起手,又想给我一巴掌。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扫把星!”
  我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我只是看着苏醒。
  就在许峰的手即将落在我脸上的那一刻。
  一只冰冷的、瘦骨嶙峋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苏醒低着头。
  他张开嘴,咬住了那一筷子裹满猪油的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