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摊子与第一锅海味
晨雾散去,红星修船坞露出了破败的真容。
大岙村东侧的泥滩边,几根被海风侵蚀得发黑的木桩歪斜立着。原本用来拖船的简易绞盘早已锈死,工棚顶上的油毡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泥滩中央,横卧着两条十六米长的木质机帆船。
“向阳号”和“红卫号”。
船底附着着厚厚的藤壶与海蛎壳,船侧木板多处开裂渗水。机舱里的双缸柴油机被拆得零散,活塞连杆上全是红锈。
林长根领着七八个老水手、老木匠站在泥滩边,谁都没急着动手。
“舟子,这船烂得厉害。”林长根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桐油、麻丝、木料、零件,样样要钱。大队账上一分没有,咱们怎么开工?”
几个老水手低着头,肚子里发出咕噜声。
关成这些年把大队掏得干干净净,他们连一顿饱饭都难得吃上。
陆舟踩着泥浆走到“向阳号”旁,伸手按在粗壮的樟木主龙骨上,指节轻轻一叩。
声音沉实。
“龙骨还行,底子没死。”
他回头看向众人:“今天先清船底。干活的人,每人预支五斤杂粮面,中午管一顿稠玉米糊糊。”
众人愣了一下。
“长根,你带木匠量开裂板材的尺寸。能补就补,能刮就刮。材料我来想办法。”
一听管饭还发粮,几个老水手眼里立刻有了光。
“俺也去!”
“俺也去刮船底!”
人群散开,铁刮刀和斧凿很快敲在船底上。藤壶一片片掉进泥滩,沉寂许久的船坞终于有了动静。
晌午,陆家小院。
院坝一角垒起两口大铁锅,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周晓系着粗布围裙,头发齐整盘在脑后,正站在案板前处理鱼货。林长根的老娘和两个帮忙的大娘守在水盆边,洗着海虾和杂鱼。
案板上摆着前几次出海留下的鱼腩、鱼皮、内脏油块,还有几十斤肥海虾。
这些边角料往日只配沤肥或喂鸡。
可陆舟画了熬油和烘晒的法子,周晓照着做了一上午,第一锅油已经浮出来了。
“晓丫头,这真能卖钱?”林母往锅里添柴,仍有些不敢信。
周晓用铁铲慢慢翻着锅里的鱼腩:“陆舟说慢火熬,油清不发黑,就能卖进卫生所和药房。咱们先把这一锅熬好。”
锅里的油脂渐渐化开。
周晓用双层白纱布反复过滤,琥珀色的油沿竹筒滴进陶坛,油面清亮,没有一丝焦糊味。
另一边,野生小黄鱼剖背去鳞,抹上细盐,平码进竹篾蒸架。蒸透后移到无烟柴火烘架上,水分一点点收紧,鱼皮泛出金黄。
院门外很快趴了几个孩子。
“好香啊!”
“晓姐,做的是啥?”
周晓笑着拿出两条小鱼干递过去:“别堵门,拿着吃。告诉你们爹娘,下午谁家有干净竹筛,也借两个来。”
孩子们欢呼着跑远。
林秀放学后背着布包赶来,袖口还沾着粉笔灰。
她一进门就看见满院子的油坛和鱼鲞,眼睛都亮了:“这黄鱼鲞晒得真漂亮。”
周晓把裁好的红纸递给她:“林老师,帮忙写几个字。油坛和油纸包上都贴一张,写‘大岙特产’。”
“好。”
林秀挽起袖子,蘸墨落笔。清秀挺拔的字一张张贴到坛口和油纸上,小院一下有了正经作坊的样子。
傍晚,陆舟从船坞回来。
周晓迎上去,递给他一碗温热的绿豆汤,又指向院里平码的货。
“八十斤黄鱼鲞,十二斤鱼油。”
她眼里带着期待:“你看看行不行。”
陆舟喝了口汤,走到油坛前,用竹勺挑起一滴鱼油,在指腹间揉开。
油脂细,味道正。
他又掰下一小块鱼鲞尝了尝,咸淡合适,火候也够。
“做得很好。”
周晓眼睛弯起来。
陆舟将油坛绑到大金鹿后座,又把黄鱼鲞捆在车把和车架上。
“我去趟公社。”
他看向周晓和林秀:“修船的材料、船坞的口粮,今晚带回来。”
自行车铃声划破夜色,陆舟迎着海风猛踩脚踏,大金鹿在坑洼土路上疾驰如飞。
身后车架上,浓郁醇正的深海鱼油香气一路弥漫。
陆舟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公社物资站的方向。
这一车顶级的特级鱼油与黄鱼鲞,不仅要换回修船的所有急缺材料,更要成为他撬开公社统销大门、当面抽肿关家余党脸面的第一把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