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登门
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特安局的草绿色吉普车便顺着海堤土路开进了大岙村。
车门推开,许同安带着两名神色冷峻的执守官跳下车,制服上的铜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旧仓房门前早早设了一张八仙桌。
吴德海腰杆挺得笔直,将昨夜清点好的铁皮木箱重重放在桌上。箱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缴获的割网利刃、浸油火捻子、雷管残片,以及那张沾着海水的老冷库油票。
林秀捧着航海日志站在一旁,清晰准确地复述着双礁峡口遇伏的经纬座标、目击证人与交火时间。
关虎和三名同伙被麻绳反绑着推出来时,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几名执守官利落地给四人戴上手铐。
当钢铁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时,关虎猛地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码头——向阳号甲板上水手们正喊着号子拉网,红卫号周围围满了干劲十足的青壮社员,没有一个人朝这边多看一眼。
曾经在村里横行霸道的关家,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过去式。
许同安合上记录薄,走到陆舟面前敬了个礼。
“陆舟同志,关虎及同伙涉嫌破坏生产、非法持有爆炸物,特安局正式接押。他交代的东平码头韩魁一案,县局已经立案侦查。关家在大岙的所有涉案资产和旧账,公社今天会派专人交接,你们配合做好财产保全。”
“请执守官放心,证据和账目随时可以核验。”陆舟回道。
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驶离村口。
车尾气刚消散,一辆挂着公社牌照的旧解放卡车又沿着土路开了进来。
车刚停稳,驾驶室门被一把推开,跳下来一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
汉子身形精瘦,肩背宽厚,穿着一身洗得泛白起毛的灰蓝干部制服,裤脚挽到了小腿肚上,露出沾着黄泥的胶鞋。他脸庞黝黑,左边眉骨处横着一道浅白色的旧疤痕,眼神锐利如鹰,提着一个磨破边角的军绿色旧帆布包。
两名公社年轻干事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厚厚的账册文件。
吴德海快步迎上前,态度恭敬:“秦村长,您这么早就到了。”
来人正是公社刚任命的代管村长——秦川。
秦川没有官架子,也没急着进大队部,而是站在土坡上,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码头上的向阳号、滩涂上的红卫号,最后稳稳落在了陆舟身上。
他迈着沉稳的大步走过来,伸出一只布满粗茧和刮痕的大手。
“秦川。公社派我来代管大岙村的大局。”
他的声音粗粝洪亮,透着军伍出身的果决。
陆舟伸手与他相握。两只同样生满老茧的手掌紧紧一扣,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那股硬朗劲儿。
“陆舟。”
秦川收回手,拍了拍手里的帆布包,直奔主题:“关成这颗毒瘤拔了,留下一屁股烂账和人心惶惶的大岙村。公社派我来,不是来当大爷的,是来给大伙儿把关家侵占的家底彻底扒出来!”
他转过身,指着海面上的向阳号:
“出海打渔、修船造舰,那是你的本事,我秦川绝不指手画脚。但在岸上,制度怎么建、旧账怎么翻、村里的公产怎么护,我必须管到底!一个章卡死全村的荒唐事,在大岙绝不能再发生的通告,重重拍在吴德海手里。
“德海同志,把这份告示贴到大队部正门外墙上!”
“通告全村:关家住宅、私设粮仓、黑油库以及历年账目全面查封!从今天起,设立临时清算组。凡是过去十年被关家克扣过工分、私扣过鱼获、少发了柴油的社员,三日之内拿着工分条或白条凭证来大队部登记,一律按公社政策重新清算补发!”
围在四周的社员们听到这话,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天爷呀!俺爹当年被关成扣下的三百个工分终于有着落了!”
“我家里还存着五张被强扣的油票白条!”
“有凭证的抓紧回家拿!”秦川抬高嗓门压下喧哗,“没有字条的,带两个知情社员当场画押作证!只要查实,公家一分不少地给你们兑现!”
安抚好躁动的人群,秦川从木匣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铁钥匙,递向陆舟。
“这是大队大粮仓、旧网具库、修船材料间的钥匙。”
秦川正色道:“公社批准,以红星修船坞为底子设立临时生产组。你当组长,全权负责船机改造与出海调度;吴德海负责公账登记,林长根抓工时考勤,周晓统筹作坊与货款往来。”
说到这里,秦川转头看向捧着算盘账册的周晓。
“周晓同志,生产组的账目必须做到三账分立:作坊自留账、船坞维修账、大队沉淀账,每一笔进出都要经得起公社审计。你肩上的担子不轻,能不能守住这道关口?”
周晓迎着秦川审视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清脆应道:“秦村长放心,只要我管账,差一分钱我都把它查个底朝天。”
秦川眼中露出一丝赞赏:“好!我就喜欢这种较真劲儿!”
随后,秦川迈步走到船坞南侧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滩涂地。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潮湿的细沙搓了搓,又抬头看了看日照方位。
这片地原本被关家霸占用来私晒海参鲍鱼,旁边堆满了发霉的烂网具和破旧木箱。
“这块滩涂地势高,背风向阳,海水退得快。”秦川站起身,拍掉手里的沙子,“吴德海,下午组织人手把铁丝网全拆了!烂木箱拖去烧火,旧网具能拆线拆线,不能用的统一清理。”
“这片地挂牌为公用晒场!周晓,作坊扩建的晒架和熏烤灶台,优先批在这儿,离码头近,省去挑夫来回折腾。”
周晓走上前打量了一番,眼中泛着精光:“秦村长,这边能搭六排三层晒架,作坊的正式介绍信和一份物资调拨单,郑重递到陆舟手中。
“公社底子薄,拿不出大笔现款,但能给你们撑腰。”
“凭这份调拨单,去大队仓库支领两百斤杂粮干粮、两捆加粗海用麻绳、三十套劳保帆布手套。先让清修红卫号的后生们吃饱穿暖、安心干活。”
陆舟接过介绍信与单据,眼神坚定:“粮食和物资全算生产组向公社交的借款,等红卫号首航下水,连本带利如数归还。”
“我不要你的利息,我要的是红卫号把南海的鱼给我成千上万斤地往回拉!”
秦川上前一步,凑近陆舟压低了嗓音,语气陡然变得冰冷:
“但去县城前,你得先防着一个人。”
陆舟目光一凝:“韩魁?”
“不止他。”
秦川眉骨上的旧疤跳了跳,冷声道:
“我刚从县物资局出来,东平码头今早以‘检修老冷库’为由,把省外贸厅指定的两条冷藏货车全扣下了。”
“他们放出话来——大岙村的烂木船就算能捞上金子,没有东平的冷藏车,三天之内也得烂成一滩臭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