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闯东平
“没有东平的冷藏车,三天之内烂成一滩臭泥?”
陆舟站在船坞边,将那张带着油墨香的省外贸厅调拨单叠好放进怀里,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寒芒。
“韩魁这是想在源头上卡死大岙村。”
陆舟转身看向秦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秦村长,大岙村的鱼能出海,岸上的路就绝不能让人堵死。两辆冷藏车是省外贸厅指名批给生产组的,今天我就去东平码头把车开回来。”
“我给你派一队民兵!”秦川当即按住腰间配枪。
“不用。”陆舟摆了摆手,“商谈会在即,村里刚收回关家家底,防线离不开人。长根水性好、力气大,跟我走一趟;林老师带上向阳号的所有技术图纸与首航数据随行。”
林长根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沉重实心撬棍,满脸横肉紧绷:“舟子,谁敢炸刺,俺一撬棍砸烂他的狗头!”
半小时后,一辆略显破旧的解放牌卡车在东平码头老冷库大门前戛然停下。
天空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江面上,眼看着一场暴雨将至。
东平码头是全县最大的水运枢纽,沿江一字排开七座旧货栈与一座苏式红砖老冷库。冷库外围停着七八辆运货卡车,几十名赤着胳膊的搬运工正忙着装卸海货。
车门推开,陆舟带着林长根与林秀跳下车,径直朝老冷库后院走去。
后院车棚下,两辆挂着省外贸厅特拨牌照的墨绿色重型冷藏卡车静静停在角落。车头被粗铁链死死锁在水泥地桩上,两名斜挎着短棍的壮汉正蹲在车头抽烟。
见陆舟三人走近,一名留着板寸头、满脸横肉的头目站起身,吐掉嘴里的烟头,冷笑着拦在路中间。
“站住!干什么的?”
林长根上前一步,粗声喝道:“我们是大岙村生产组的!来提省外贸厅给大岙村调拨的冷藏车!”
“大岙村?”
头目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别白费劲了。这两辆车谁也开不走。”
林秀秀眉微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有鲜红印章的文件:“这是公社和外贸厅签署的特拨单据,手续齐全,凭什么不放车?”
“手续?”
头目抱着双臂,指了指冷库高耸的机房:“冷库总机组的二号氨气压缩机清晨爆了气阀,大量氨气倒灌进了车厢管线。县物资局下了死命令,全车查封检修!强行通电发车,一旦氨气爆炸,谁担得起责任?”
周围十几个手持撬杠的搬运工迅速聚拢过来,隐隐将三人围在中央。
林长根脸色一变,低声对陆舟道:“舟子,这帮王八蛋分明是成心的!”
陆舟神色淡漠,没有看那名头目,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冷库机房半开的铁门上。
空气中确实弥漫着淡淡的刺激性气味,但这绝不是高浓度氨气泄漏的征兆,反而夹杂着浓重的重柴油与生铁焦糊味。
“氨气比重轻于空气,真要是高压气阀爆裂,顶棚的排气百叶窗早就被气浪冲开。”
陆舟一边向机房走去,一边语气平静地拆穿:“气味停留在离地一米左右,排气风扇却被人为反锁。你们只是手动关死了节流主阀,把回气管里的残余废气放出来吓唬外行。”
头目脸色骤变:“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两名打手拎着短棍便要上前推搡,林长根怒目圆睁,手中实心撬棍猛然往水泥地上一杵!
当!
火星四溅,水泥地面生生被凿出一个白坑!
“谁敢动我兄弟一下试试!”林长根暴喝一声,浑身筋肉紧绷,骇人的气势硬生生将两名打手逼退半步。
陆舟脚步未停,径直跨进机房重地。
机房内昏暗油腻,巨大的六缸立式氨气压缩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高压管道剧烈抖动,压力表指针在红线边缘疯狂跳动。
冷库的当班技术员蹲在地上手足无措,满头冷汗。
陆舟走上前,扫了一眼机组构造。
这是老旧的苏制立式压缩机,结构简单却极其依赖排气平衡。
对方的小动作很拙劣——不仅强行拧死了低压回气节流阀,还在排气安全阀弹簧下垫了半截铁丝,故意制造高压憋停的假象。
陆舟没有半分犹豫,从腰间工具袋抽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重型活络扳手。
他单手搭上滚烫的铸铁管道,手腕骤然发力!
咔哒!
反锁的安全螺栓被瞬间卸下。
陆舟两指如钳,精准从弹簧缝隙中夹出那截卡住气门的铁丝。紧接着,他双手交错,扳手在空中划过两道残影,以极快的手法连续松开三处泄压孔。
滋——!
一股白色气雾从排气管道冲天喷出,直冲通风天窗!
伴随着压力骤降,原本剧烈震颤的高压管道瞬间平稳下来。陆舟反手握住主调节手轮,顺时针猛转三圈半,再精准逆时针回调四分之一圈。
嗡——!
原本杂乱刺耳的金属轰鸣戛然而止,整台庞大的压缩机转入平稳沉浑的低频运转,压力表指针精准回落到绿色的安全标定区!
整个过程,不足两分钟!
蹲在地上的老技术员看傻了眼,结结巴巴道:“平平了?连苏联专家都得调半天的动平衡,你你两分钟就修好了?”
冷库门口的几十名打手与搬运工彻底僵在原地,满脸骇然。
陆舟随手扯过一块油抹布擦净扳手,插回腰间,冷漠地看向脸色惨白的头目:
“现在,压缩机修好了。”
“谁还敢说车开不走?”
头目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下意识往后退。
陆舟不再看他,对林长根一挥手:“长根,拿钢钎斩断地锁,发车!”
“好嘞!”
林长根兴奋地大吼一声,抡起实心撬棍,对准粗铁链的咬合卡扣狠狠砸下!
砰!砰!
火花爆闪,锈蚀的铁链应声崩断!
林长根麻利地跳上第一辆冷藏车,扭动钥匙发动引擎。重型柴油卡车爆发出浑厚的咆哮,缓缓倒出车棚。
然而,车刚开到东平码头的铁铸出海闸口前,道路前方突然横停下三辆黑色铁壳货船与两排手持钢管的青壮打手,将仅有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大雨倾盆而下。
雨幕中,一个身披黑色油布雨衣、身材魁梧如铁塔的中年汉子大步走出。他满脸刀疤,右眼瞎了一只,戴着一只黑色眼罩,浑身散发着久经海浪搏杀的凶悍煞气。
正是东平船帮头目——韩魁!
而在韩魁身后,一个浑身缠着绷带、面容阴鸷的人影缓缓探出身来,赫然是本该被特安局押送受审的关虎!
关虎死死盯着陆舟,嘴角扯起一抹怨毒的狞笑:
“陆舟!想不到吧?县城的路,可没你在大岙村那么好走!”
韩魁冷笑一声,从雨衣内掏出一张盖有县物资局大印的公文,重重拍在闸口铁栏上:
“陆工好手段,两分钟修好机组,佩服!”
“但这两辆冷藏车是县里的重要资产。没有县物资局的放行批条,今天你们连一颗螺丝钉也别想运出东平码头!”
雨水顺着陆舟的额前滑落。
他立于暴雨之中,看着并肩而立的关虎与韩魁,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从怀中缓缓抽出一份盖着省外贸厅火漆钢印的红色绝密加急公函,在两人眼前迎风展开:
“县物资局的条子,管不到省外贸厅特聘技术员的头上。”
“韩魁,关虎——挡创汇救灾军令者,视同破坏国家生产。”
陆舟单手按在腰间重型扳手上,眼神如刀锋般刺向对面的数十名亡命之徒:
“你们俩,想去特安局大牢里陪关成,还是现在就给我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