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她本人。
  她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有攻击性的好看,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好看。
  穿着一件燕麦色的大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恬淡干净。
  但她的眼睛是红肿的,像是哭过。
  那只三岁的小男孩被她牵在手里——圆圆的脸,眉眼很像她,但嘴和下颌的轮廓,分明就是周叙白的翻版。
  “进来,小叙。”
  沈知意蹲下来帮他把鞋脱掉,小声跟他说了什么。
  小男孩跑到周叙白的床边,趴在床沿上仰头看他,奶声奶气地喊:
  “爸爸,你今天还疼不疼?”
  这个世界存在很多种疼痛。
  手术台上的疼痛,骨头断掉的疼痛,看到自己丈夫抱着别人的孩子从电影院走出来的疼痛,深夜一个人蜷在沙发上不知道向谁呼救的疼痛。
  但所有这些加起来,都不及这一刻疼。
  那一声“爸爸”,落在我耳朵里的杀伤力,超过了过去六年的全部。
  我看见周叙白的喉结动了动。
  他低下头,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发。
  “爸爸不疼了。小叙乖,跟妈妈出去等,好不好?爸爸要跟阿姨说几句话。”
  阿姨。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觉得说不上来的荒谬。
  我是他户口本上的妻子,但在他的世界里,我对这个孩子的身份是“阿姨”。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拉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许小姐。”
  她没有转身,声音飘过来。
  “周叙白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离婚。”
  她顿了一下。
  “这三年,他每周来看小叙的时间都在日历上标着,从来不会多待。晚上八点之前一定走,不管小叙怎么哭着闹着要爸爸留下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做一份报告。
  但我听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另一个女人六年来的不甘心。
  “他怕你不高兴。”
  沈知意说。
  “许小姐,他怕你不高兴,怕了六年。”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窗帘动了一下,终于起风了,住院部大楼外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滴雨砸在窗玻璃上,接着雨就哗地落下来了,像是老天爷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怕我不高兴,怕了六年。
  可是周叙白,你怕我不高兴的方式,不是对我诚实,而是把我蒙在鼓里。
  你的怕里面没有真相,只有瞒、只有骗、只有一层又一层看似温柔的谎话。
  而谎话再温柔,也是刀子。
  “念念。”
  他叫我的名字,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着周叙白。他靠着枕头,脸上没有往日的从容,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签字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