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声音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掏。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沈知意分开吗?”
我靠在窗台上,没有回答。
“大学的时候她要出国,我说我等你。她走的第一年我们每天都视频,第二年开始隔天一次,第三年变成一周一次,到第四年,她跟我说叙白,我们这样太累了。”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分手是她提的。我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一个大男人跑到阳台上哭了半宿。后来遇见你,我就跟自己说,周叙白,你该好好过日子了。”
“可是她回来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害怕被墙上的某个洞听到。
“她回来那年我们刚结婚三年。她来找我,说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很不好。”
“孩子是谁的?”
“她前夫的。”
我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收紧。
“她前夫是个法国华人,结婚一年出轨,孩子生下没满月就离了。沈知意一个人带他回国,孩子生了好几场病,她没有钱,没有依靠,她的父母都过世了……我说我帮她。”
“帮到哪一步?”
他不说话了。
“帮到在她过生日的时候送蛋糕,帮到给孩子系鞋带被她发朋友圈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帮到你让我打掉我们的孩子然后去儿科陪她?”
我的声音没有提得很高。
六年了,我学会了不歇斯底里。但不歇斯底里不代表不会疼。
“念念。”
他的声音裂开了一道口子。
“对不起。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三年。
从上一次我发现沈知意那个句号备注的那一晚,从他凌晨三点回来冲澡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手机的那一刻,我就一直在等这三个字。
但现在它们落进耳朵里,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一个人在痛了太久之后,道歉就会失去效力。
就像给一个已经截肢的人贴创可贴。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签字就行。”
我从窗台上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他的被子上面。
钢笔压在纸上,在白色被罩上压出一小道凹痕。
他看着那份协议,忽然抬手把它拿起来,没有看,直接放回了床头柜上。
“我不签。”
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声音大一点什么就会碎掉。
“你恨我我能理解。你不想见我,我也可以不打扰你。但是念念,我不会签这个字。”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周叙白,你总是觉得我不会走。”
我握住门把手,没有回头。
“第一次你觉得我不会发现。第二次你觉得我发现了也会原谅你。第三次你觉得就算我不原谅,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的呼吸声在我身后重重地顿了一下。
“前两次你都猜对了。这一次你猜错了。”